鴛鴦線_第4章 謝遲沒有否認
謝遲沒有否認。
我看著他,心裡方才生出的那點同情忽然冷了一層。
他低聲道:「我不確定你娘留下了什麼,也不確定你是不是秦三娘故意送進京的人。」
「所以先拿我試一試。」
「是。」
他答得坦白,反倒更讓人生氣。
我想起花廳裡那枚衝我來的針,將刀放回桌上。
「謝少卿,你看人的本事也不怎麼樣。」
說完,我抱起婚帖便走。
走到門邊時,他在身後道:「唐姑娘,你孃的名字,也在大理寺舊案裡。」
我的腳步停住。
07
十年前,我娘在京城替秦三娘做事。
這是謝遲從舊卷中查出的結論。
卷宗裡有她簽過字的銀契,也有幾戶人家的證詞,說她曾收錢勸姑娘認下婚事。
謝蘊出嫁前,最後一個來謝府送帖的人,正是我娘。
我盯著那張殘頁,半天沒有認出紙上的人。
在我記憶裡,我娘嘴壞、愛財、吃一碟瓜子能把殼吐得到處都是。
她會半夜翻牆去救一個被婆家打斷腿的婦人,也會把剛收來的謝銀轉手塞給沒有路費回家的姑娘。
她怎麼會替秦三娘害人?
「字是她的。」我指腹按過殘頁右下角的摺痕,「可這事沒有做完。」
謝遲看向我。
「我娘記事時,未完的紙向裡折,辦妥以後才壓平。這裡折著。」
這算不上證據,甚至有些可笑。可我只能先抓住這一點。
沈硯在死去丫鬟鞋底找到一張被汗浸溼的紙,上面寫著四個字。
【杏林舊宅。】
我翻開婚帖,第七張右下角正好畫著一枚杏子,旁邊還有極小的一行字。
【杏林不藏人,藏人去聽雨。】
謝遲認得我孃的字。
我問他為何從前不說,他沉默片刻,才承認三年前已經找到過她留下的一張供詞。
那張供詞只寫了一半,說秦三娘借婚事挑選高門女子,先毀清譽,再讓出錢的人出面搭救。
藉此逼婚、吞嫁妝,甚至替一些不得寵的旁支換取官場助力。
供詞末尾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以為唐素娘收了封口銀,逃出京城。
我娘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。
她只說京城米貴,狗也兇,沒有要緊事不要來。
我以前以為,她嫌京城飯不好吃。
「現在還要查嗎?」謝遲問。
我把那張殘頁重新摺好,收入婚帖中。
「查。」
「即便最後查出,你娘確實替秦三娘做過事?」
我抬頭看他:「她做過什麼,便認什麼。她若害過人,我替她賠;
「她若沒害,我也不能讓一張殘紙替她定罪。」
謝遲沒有再阻攔。
臨走時,他將一方帕子遞給我。
我以為自己眼睛紅得太明顯,接過來便擤了鼻涕。
他神情僵了一瞬。
沈硯小聲提醒:「那是宮裡賜的雲錦。」
我趕緊把帕子塞回謝遲手中:「洗一洗還能用。」
謝遲看著那團帕子,過了片刻,竟笑了一下。
「送你。」
這人查案的本事如何尚且不論,家底倒是真的厚。
08
杏林舊宅從前是一所女學。
京城許多高門姑娘年幼時都曾在那裡讀書,後來教書的老先生病故,宅院便荒了。
我們趕到時,門前積著厚厚的灰,門檻上留著兩種新鮮腳印。
我蹲下看了一會兒。
「一個腳步輕,一個拖著腿。拖腿的那個吃得不錯,腳印壓得很深。」
沈硯忍不住道:「這也能看出來?」
「人胖不一定有錢,吃得好卻總比餓著沉些。」
他笑得險些蹲不穩,謝遲則看了我一眼:「唐姑娘若去大理寺,應該能混口飯吃。
」
我問飯好不好吃。
沈硯替他回答:「不大好吃。」
「那便算了。」
宅中有燒過東西的痕跡,灰燼尚有餘溫。
沈硯從裡面撥出半塊未燒盡的絹布,上面隱約留著秦字媒印。
我在廊下找到一枚小小的碎玉珠,表面沾著淡淡的茉莉粉香。
陸雲娘不用這種香,她身邊那個圓臉丫鬟卻總偷偷蹭主子的香粉,味道要淡一些。
「她來過這裡。」
後院恰在這時傳來一聲輕響。
柴房裡果然關著人。
圓臉丫鬟被捆在椅上,嘴裡塞著布,臉上全是淚。
我們替她解開繩子,她第一句話便是三姑娘不見了。
陸雲娘回府後,榮安侯老夫人本想壓下賞花宴之事,半夜卻收到一封信。
信中說陸雲娘早與外男私定終身,宴上的亂子也是她自導自演。
為的就是退掉謝家親事。
信封裡還裝著她貼身用的帕子。
陸雲娘怕祖母動怒,只想先把帕子拿回來,便帶著丫鬟偷偷去見送信的人。
主僕二人剛到杏林舊宅便被迷暈,丫鬟醒來後一直被關在柴房,陸雲娘已經不見。
我沒有責怪她。
人在被逼到牆角時,總會先抓住看起來最近的那條路。
秦三娘做的,正是先把其他路都堵死。
謝遲展開婚帖,指著那行小字:「聽雨指哪裡?」
沈硯想起城西有一座聽雨庵,早年便與杏林女學相鄰。
我娘記下的並不是今日的去向,而是秦三娘十年前就慣用的轉人路線。
舊宅接人,聽雨庵逼婚,她這些年竟連地方都懶得換。
我們剛出舊宅,巷口忽然衝出兩個灰衣人。
一人直奔謝遲,另一人的刀卻朝我懷中的婚帖劈來。
我抱著帖子往後滾開,腳下踢起一把碎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