鴛鴦線_第7章 我合上冊子
我合上冊子。
「她欠過的人,我認。她救過的人,也不能被秦三娘一筆抹掉。」
孟綰問我要不要她出堂作證。
我看向鋪子後院。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坐在門檻上穿傘珠,見母親望過去,便仰頭笑了一下。
「不用。」
她愣住。
「你已經重新過了十幾年,沒道理為了替我娘證明是好人,再被全京城翻一次舊賬。」
我只請她在冊子上按了手印,證明這半本賬來自唐素娘,至於姓名與住處,都交由大理寺封存。
離開魚巷時,天開始下雨。
謝遲站在巷口,手中撐著一把傘。
我沒有問他怎麼找到這裡,他也沒有問孟綰說了什麼,只將傘遞給我。
「對不起。」
我看著他溼了一邊的肩。
「賬還沒算完。」
謝遲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我接過傘,沒有往他那邊挪。
他便陪我走在傘外,一路淋回了東市。
13
孟綰給的半本冊子缺了謝蘊最要緊的一頁,只在頁角留著半扇窗的記號。
我查到城南有一家半窗繡坊,十年前曾替傅家做過嫁衣,便認定我娘留下的線索指向那裡。
秦三娘已經入獄,聽雨庵也被封了。
我以為只有自己看得懂母親的記號,卻忘了秦三娘比我更早認識唐素娘。
我只帶著沈硯和兩名差役去了繡坊,連謝遲都沒有告訴。
繡坊大門虛掩,屋裡沒有掌櫃,只有後院織機的木軸一下下輕響。
我們推門進去,看見一個老婦人被綁在椅上,嘴裡塞著布,腳邊卻潑滿了燈油。
沈硯剛上前,門外便落了鎖。
火從窗下竄起來,沿著浸油的布匹一口氣燒上房梁。
那老婦人嚇得幾乎昏厥,我割開她身上的繩子,才發現她一條腿早已不能動。
沈硯踹不開後門,只能去撞窗。
屋頂木樑燒得噼啪作響,一根橫木砸下來,將我們與視窗隔開。
窗格被人從外面一劍劈開時,我正揹著老婦人往火小的地方躲。
謝遲衝進來,將燃著的橫木抬開。
沈硯先把老婦人推了出去,我最後翻過窗臺。
落地時,謝遲的袖口已經燒穿一塊,手背也燙起了水泡。
巷口停著幾匹大理寺的馬,馬身全是汗。秦三娘被押後,謝遲一直讓人盯著她最得力的管事。
那人今日忽然從半窗繡坊後巷逃出,懷裡還帶著一隻裝賬的皮匣,謝遲一路追到了這裡。
沈硯臉色一變:「人呢?」
「出了西城門。」
「賬呢?」
「在他身上。」
我這才知道,謝遲方才只差半條街便能將人和剩餘暗賬一起拿下。
可看見繡坊起火,他還是掉頭回來了。
我盯著他被燒傷的手背:「你不怕案子斷了?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還回來?」
謝遲抬眼看我。
「因為你還在裡面。這一次,我不能再替你算,哪一邊更值得舍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被救出的老婦人緩過一口氣,忽然抓住謝遲腰間的舊紅繩。
她是當年替秦三娘縫製鴛鴦線的繡娘。
謝蘊出嫁前,唐素娘察覺傅家買了慢毒,卻拿不到能直接過堂的證據,便把藥鋪票據交給她,藏進送往謝家的那根紅繩裡。
「唐娘子還另送過一封信。她怕謝家不信,才把票據藏線上芯裡,說總有一日,會有人肯把這根線剪開。」
謝遲的手停在紅繩上。
十年裡,他日日將它帶在身邊,卻從來沒有想過剪斷。
老婦人拿來剪刀,沿著磨舊的線縫慢慢挑開。
裡面果然卷著一條蠟紙,紙上是傅家買取慢毒的日期、藥量與藥鋪印章。
那張紙很窄,卻正好補上了半本冊子中被撕走的一頁。
半扇窗的記號不只指繡坊,也指這個總將西窗留著一道縫的繡娘。線索沒有錯,險些害死人的,是我以為秦三娘入獄以後,外面便再無人等著滅口。
謝遲沒有安慰我,只把藥票交到我手中。
「錯一次,不等於以後都錯。」
我看著他被燒傷的手背,將藥票重新放回去。
「這句話,你也記著。」
14
繡孃的口供、紅繩裡的藥票與孟綰手中的半本冊子,總算把謝蘊那一頁補了回來。
沈硯隨後帶人搜查秦家城外第十三號莊子。婚帖上那隻王八的龜殼正好畫了十三格,地窖裡果然藏著姑娘畫像、仿造筆跡的字帖、幾十根沒有送出的鴛鴦線,還有被匆忙燒過的信紙。
管事與完整暗賬雖然逃了,留下的東西卻已經能與半本冊子、藥鋪舊賬和聽雨庵的證詞相互印證。
大理寺開審那日,秦三娘先認下逼迫陸雲娘,卻將所有舊案推給死去的唐素娘。
她說暗賬由我娘所記,姑娘畫像也多是我娘從女學偷來。至於自己,不過年老糊塗,被晚輩矇蔽。
「唐素娘已經死了,自然什麼都能往她身上推。」沈硯氣得聲音發冷。
秦三娘卻只看著我。
「你拿半本來歷不明的舊冊,便想替母親翻案?她若真心救人,為何不回京告官?」
我站在公堂下,沒有急著替我娘辯解。
她沒有回京,這一點秦三娘沒有說錯;冊子前幾頁的銀契,也確實是她親手籤的。
我無意把那些頁撕掉。
可同一本冊子後面,還有她替孟綰盤下的傘鋪、藏進鴛鴦線的藥票,以及一張張始終沒有被燒掉的婚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