鴛鴦線_第6章 我將三十二張婚帖鋪到桌上
我將三十二張婚帖鋪到桌上,一張張念出名字。
吏部侍郎長女孟綰,出嫁前失蹤;
許家姑娘嫁入秦家,三個月後瘋癲;
工部郎中幼女被說與人私奔,後來卻出現在城外莊子,成了某位官員的妾室。
每念一張,賬冊裡便能找到一筆銀錢。
讀到謝蘊時,謝遲的手微微顫了一下。
秦三娘卻忽然笑了。
「謝少卿不妨再往後翻。」
沈硯翻過幾頁,臉色慢慢變了。
賬上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。
唐素娘。
每樁親事辦成之後,她都會收到銀子。謝蘊出嫁前,她也領過整整二百兩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秦三娘看向我,笑意一點點加深。
「唐滿,你娘不是來拆姻緣的。」
「她原本就是替我牽線的人。」
11
秦三娘被押回大理寺,暗賬也一併封存,可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。
聽雨庵救出陸雲娘,只能證明秦三娘今日意圖逼婚。
暗賬上那些舊案已經隔了多年,許多女子不知所蹤,活著的也未必願意站出來。
更何況賬上清清楚楚記著,我娘收過銀子。
第二日,京城便有流言傳開。
有人說唐素娘當年與秦三娘分贓不均,才裝作替女子壞親;
如今她的女兒重來京城,也不過是想靠拆親敲詐高門。
當天午後,我的攤子便被人砸了。
木牌斷成兩半,桌上的炊餅與賬本全被踩進泥裡。
一旁賣栗子的老伯幫我揮著鍋鏟趕人,額角也被石子砸破了一道口子。
我將他扶到攤後,他還在罵:「一群沒腦子的東西。你連一碗餛飩都捨不得買,敲詐來的銀子都藏哪兒了?」
我心裡難受,又有些想笑。
謝遲派來的大理寺差役守在街口,說是保護,也防著我毀掉證據。
臨走前,他來見我,承認自己早就知道賬上可能有唐素孃的名字。
我問他,一開始接近我是不是不只為了婚帖,賞花宴的訊息是不是也由他故意放出。
謝遲仍舊答得坦白:「是。我想逼秦三孃的人露面。」
我看著斷成兩截的木牌:「那枚銀針若沒有偏開呢?」
謝遲沉默了。
「我若不是我孃的女兒,只是個普通擺攤姑娘,你還會把我帶進花宴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因為普通姑娘手裡沒有婚帖,不值得冒險。」
他張了張口,到底沒有解釋。
我並不覺得他害死了我,也知道沒有賞花宴,秦三娘未必這麼快露出破綻。
可明白是一回事,被人當成一塊能引蛇出洞的石頭,又是另一回事。
我把大理寺的銅牌還給他。
「謝少卿,你查你的案。我查我娘。」
「唐滿。」
「你若真想幫我,便別替我決定什麼該知道、什麼不該知道。」
他握著銅牌,許久才應了一聲。
我帶著婚帖離開大理寺,沒有回朱雀街,而是去了帖子上畫著魚的地方。
京城東市有一條魚巷。
第二張婚帖寫著孟綰的名字,右下角畫了一尾沒有眼睛的魚。
紙角原本向裡折著,後來又被人壓平了一半。
我以前看不懂。
如今再摸那道摺痕,才覺得我娘並非中途改了主意。
她只是還沒來得及確認,孟綰是不是真的活下來了。
12
魚巷盡頭有一家賣紙傘的小鋪。
掌櫃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,左眼蒙著白紗。
她聽見唐素娘已經去世,手裡的竹骨啪地折斷一根,隨後背過身去,很久沒有說話。
她便是婚帖上的孟綰。
京中人人都說她出嫁前與教書先生私奔,孟家因此多年抬不起頭。
實際上,秦三娘替她說定的夫家早已買通丫鬟,準備在新婚後將她送給一名有斷袖之癖的高官,以換取官職。
我娘那時仍在秦三娘手下做事。
「她最初確實收過銀子。」孟綰沒有替她遮掩,「她替秦三娘探姑娘的性情,也勸過兩個不肯嫁的人認命。
「直到我從樓上跳下來,摔壞一隻眼睛,她才問我,為何寧願死也不肯上花轎。」
那晚,唐素娘偷走孟綰的婚帖,帶她從秦家後門逃出去。
又收下秦三娘給的封口銀,替她在魚巷盤下這間鋪子。
賬上的錢是真的,她做過的錯事也是真的。
「你娘說,壞事做都做了,裝沒做過最不要臉。
「她往後每拆一樁親,便往本子上記一筆,等姑娘過好了,再把紙角壓平。」
孟綰從櫃底取出一個布包。
裡面有半本被水泡過的冊子。
前幾頁寫著秦三娘讓唐素娘做過的事,後面則是她暗中送走的女子、藏身之處和花掉的銀錢。
我翻到謝蘊那一頁。
【謝家長女不肯離京。已將傅家買藥之事送往謝府,無人肯信。銀二百兩,收。擬買通穩婆,再查。】
後面一頁被整齊撕走,只剩一道窄窄的紙邊。
那一年,我孃的身份暴露,被秦三娘追刀,只來得及帶走一部分婚帖。
她逃離京城後一直在查剩下的人,卻再沒有機會回來。
我盯著賬頁上的【無人肯信】,忽然不敢想謝遲看到時會是什麼心情。
孟綰問我:「你恨她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冊子前幾頁的銀數一筆不少,後面救過的名字也一個沒刪。
她沒有把做錯的地方撕掉,也沒有替自己另寫一份乾淨的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