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臨終前,留給我三十二張婚帖。
她說,這些都是她沒來得及拆的孽緣。
帖子上的姑娘若已經嫁了,逢年過節替她們燒點紙;
若還沒嫁,就快些去攔。
第一張寫著:
【榮安侯府三姑娘陸雲娘,擬許謝家二郎謝遲。】
於是我在朱雀街支了個攤,木牌上寫著【代看夫婿,看錯退銀。】
想了想,我又添了一行:【嫁錯,也管。】
01
我家中三代做媒。
到了我娘唐素娘這一輩,旁的媒婆收錢替人說親,她卻專收銀子替人壞親。
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,寧拆十座廟,不成一樁孽緣。
臨終前,她把婚帖塞給我,說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遺憾,就是手太慢。
我哭得喘不上氣,問她若帖子上的人已經出了事,紙錢該燒給誰。
我娘翻了個白眼。
「自然燒給她們。娘又不缺你這點紙。」
說完,她便撒手去了。
我把婚帖背進京城,攤子才擺半日,一個圓臉小丫鬟已經在木牌前來回走了三圈。
第四圈時,她把一塊碎銀壓到我桌上。
「你真會看夫婿?」
我收起剩下的半塊炊餅:「看誰?」
小丫鬟左右張望,聲音壓得極低:「大理寺少卿,謝家二郎,謝遲。」
我摸了摸懷裡的第一張婚帖。
巧了。
我娘在天有靈,連第一位客人都替我送來了。
02
榮安侯府三姑娘陸雲娘,與我想象中不太一樣。
我以為高門姑娘議親,無非是嫌男子模樣不夠好、官位不夠高,或者家中妯娌太多。
陸雲娘卻趴在窗邊餵魚,把一池錦鯉喂得翻起白肚,自己仍舊愁眉不展。
「唐姑娘,世上真有不想娶妻的男子嗎?」
「有。窮得揭不開鍋的,通常不太想。
」
陸雲娘轉過身:「謝遲不窮。」
「那便是心裡有人。」
她臉白了一層。
我見勢不對,又補了一句:「也可能心裡沒人,只是心黑。」
她的臉更白了。
圓臉丫鬟忍不住瞪我:「你究竟會不會說話?」
我有些委屈。我說的都是實話,只是實話向來不大討喜。
陸雲娘倒沒惱,從袖中取出一張紙。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謝遲喜歡什麼茶、看什麼書、常去哪裡。
連謝府有幾處莊子、門口那隻橘貓吃什麼魚都查得清楚。
我越看越沉默。
她緊張地問:「有問題嗎?」
我把紙還給她:「你這不像相看夫婿,倒像大理寺查犯人。」
陸雲娘紅著臉將紙收回去,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:「祖母說謝家好,母親也說謝家好,京中人人都說謝遲好。可他越好,我越害怕。」
我手裡的桂花糕停了一下:「怕什麼?」
「怕他若真不好,我連喊疼都顯得不知足。」
窗外有風吹過,池中水紋晃了一圈。
我娘教過我,看一戶人家好不好,不看門口石獅子有多大,要看後廚婆子敢不敢坐著吃飯;
看一個男子值不值得嫁,不聽他說什麼詩詞抱負,要看下雨時他先護自己的鞋,還是先顧身邊的人。
她還說,女子嫁人最怕的不是碰見一個人人看得出的壞人,而是所有人都說那是好人。
她若受了委屈,旁人不會問她疼不疼,只會怪她不惜福。
我從懷裡取出那張婚帖。
帖子上的名字沒有錯,右下角卻有一道往裡折的痕跡。
我娘記事有個習慣,事情未完,便將紙角摺進去;事情辦妥,再重新壓平。
這張婚帖,她沒來得及壓平。
「成。」我把帖子收好,「這樁親事,我替你看。」
陸雲娘立刻來了精神:「怎麼看?」
「先見謝遲。」
她面露為難:「謝二郎不愛見女眷。」
半個時辰後,我換上小廝衣裳,把頭髮全塞進帽子裡,在她面前轉了一圈。
「像不像?」
陸雲娘仔細看了看:「像。」
我剛放下心,她又補充:「像那種偷雞不成,被狗追了三條街的小廝。」
我盯著她,給了個白眼。
京城的姑娘說起話來,也不全是溫溫柔柔。
03
謝遲在臨江樓見客。
我混在送菜的小廝裡上了二樓。
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身月白衣裳,腰間壓著半截舊紅繩。
人長得很好,只是冷,坐在那裡不像吃飯,倒像等著審人。
他對面是個穿紫袍的年輕公子,正苦口婆心勸他成親。
「陸三姑娘哪裡不好?家世好,性子好,聽說還會畫畫。」
謝遲端起茶盞:「嗯。」
紫袍公子急了:「你嗯什麼,到底娶不娶?」
「不娶。」
我端著一盤燒鵝,腳步慢下來。
紫袍公子壓低聲音:「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娶。外面都傳你不行了。」
謝遲手裡的茶盞停住,我也跟著停住。
好大一條訊息。
「誰傳的?」
紫袍公子乾笑兩聲:「也沒誰。」
「你?」
那人猛地咳起來。
我聽得入神,忘了手中還有一盤剛出爐的燒鵝。
鵝油滴到手背上,我一哆嗦,半隻鵝便從盤中飛出去,不偏不倚落在謝遲面前。
鵝頭朝著他。
謝遲看著鵝,鵝也看著謝遲。
紫袍公子先笑出了聲:「這鵝死得不虧,竟能與謝少卿對視。」
我趕緊低頭:「小的該死。」
謝遲沒有發火,只把鵝翅膀撥到一邊,問我是不是臨江樓新來的。
我點頭。他又問我哪裡人、來京做什麼。
這人不愧在大理寺當差,隨口幾句話都像在審堂。我只好一併答了:「淮州人,來京混口飯吃。」
他的目光從我的虎口掃到鞋尖,停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