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 梁史:孟玉_第二十一章 從前覺得此人深不可測
從前覺得此人深不可測,現在看來卻是有些多想了。
她沒那麼深的心思。
顏氏並未遭到苦頭,心中仍掛念著孩子,我便讓她到孩子身邊侍奉。
事情都結束後,我去皇陵看望廢太子,顏氏向我提出了入府後的第一個請求:她希望帶著孟辭和我一同前去看望廢太子。
我答應了她,沒讓她帶著孩子去。孟辭年幼,皇陵雖有皇,卻終究是陵,若是嚇到了不好。而我那兄長,聽聞伺候的人說很是不得志,整日借酒消愁。
馬車平緩而行,我看到素日整潔端方的太子殿下,變成了鬍子拉碴的階下囚。
我應當說些話的,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便離開了。
顏氏進屋,待了很久,也出來了,眼眶紅紅,像是哭過。
她問我:「殿下,您會殺了他嗎?」
我道:「不會。」
曾經他說過,會保我一世平安富貴,我自也不會殺他,雖圈禁皇陵,可是有山有水,衣食住行比之親王,當一富貴閒人,終老山林之間,也是人生美事。
回程路上,顏氏再次提出請求帶著孩子回江南。
我仍舊拒絕。
顏氏道:「殿下,阿辭只是個女孩子,不會影響您的。我保證帶著她回江南去,在那裡終老。我有房子鋪子,能照顧好她。」
我道:「她雖出身皇家,卻也是罪臣之後,有那不堪的父母,縱使隱姓埋名,卻也不得安生。你在江南,到底也只是一富商,如此底蘊,如何支撐得起孟辭。」
顏氏落淚道:「總好過在皇室之中不得自由。阿辭沒有父母依仗,更沒有母家支援,將來若是兩國相爭,這樣的孩子,最容易被推出去和親了。」
我詫異地看了她許久,卻想不到這小小商戶女郎也可有如此見識,隨即笑道:「孟辭不會和親。」
她驚訝地看向我,我道:「大梁的任何一個女兒都不會去和親。」
西域貿易發達,可風沙噎人,梅執風同我兄長一般大,硬生生磋磨得像是兩代人。
孟辭不會去和親,我的妹妹不會去和親,我的侄女不會去和親,千千萬的大梁女兒家不會去和親。
要和,只能是他們捧著國書,帶著質子來和,大梁的女兒家不應當為了擔不起的大義凜然去犧牲。
顏氏長出了一口氣,真心實意地說:「你是個好人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朝中局勢暫時穩定了下來,但因著廢太子的事,這份穩定也像是勉力撐持高樓的蟲蛀的梁,說不得什麼時候就會斷開,成為風雨中的廢墟。
儲君,乃是國本。
這個位子意味著至高權力的一步之遙,錦緞和黃金裝點的至高榮耀,群臣在帝王倒下時的主心骨,是當今駕崩後的新的效忠人選,千萬年禮法所重視的身份,權力更迭最平穩的過渡方式。
如果太子沒有犯錯,他本不會被廢的。
三皇子和四皇子死在了宮變那日,陛下為他們的妻妾子女厚贈金銀加以安撫,對朝臣請求處死太子的奏疏暫且擱置。
朝臣覷著我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提出立阿璠為儲君。
我手持芴板,一言不發。陛下不置可否,拂袖而去。
宮裡的美人蠢蠢欲動,太子被廢,年長的皇子被殺,昌華郡王雖然是嫡出,可常年將自己關在府邸中閉門不出,也不曾娶妻,病弱蒼白,擔不起儲君的位置。
至於我,一個女子吧了,誰也不敢在我身上押注。
日子就這樣過去了。
陛下真的老了。
他仍舊英明神武,可鬢邊已經有了白髮,臉上也有了皺紋。
他似乎才想起來我還未成婚,三天兩頭地將我召入宮,要為我指婚,塞給我很多很多的世家公子畫像,他知曉我喜歡美人,那些人無不是美人,清雅俊逸,濃豔多情,風姿萬千,不一而足。
我總是帶著十分真誠的笑意,說不著急。
後來,他又賜給我男寵,各有各的美麗多姿,蕭皇后失笑:「陛下是糊塗了,盼著我們阿玉趕緊成婚,最好有個孩子。」
過了年後,陛下的身體越發差,可他不肯相信自己老了。
他越發陰晴不定,開始求仙問道,流連內幃,甚至還讓方士煉丹。
沾上這東西的皇帝從來都沒有好下場,我幾次勸諫,可他不聽,將奏摺摔在我的臉上,大罵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。
朝中似乎回到了當年查處軍糧案的肅殺冷硬,陛下隱有暴虐之象,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找了理由抄家滅族,積壓了多少年的舊案被翻了出來,只為給他被冒犯的寵妃出口氣。他酒池肉林,桀紂一般笑得荒唐,他美麗的新寵倚靠在榻上,妖嬈嫵媚,千萬風情。
有時候他喝醉了,拉著我的手說:「阿玉,父的阿玉,你快些成婚,快些生個孩子,父把江山傳給他,你要保著大梁千秋萬代。」
我還未曾說話,他便一巴掌摑在我的臉上,嘶吼:「妄議朝政,意在東宮,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?」
我將散落一地的果子撿起,捧了出來,高量衡急匆匆地跑過來,給我拿了水盆和帕子,我才知我的臉頰已經腫了起來。
我吃著果子,沒由來地想聽琵琶。
皇后開始吃齋唸佛,帶著自己的孩子躲進中宮不再見人。
幾個位分高的妃嬪有樣學樣,躲在宮中不肯出來。
幾個弟弟成年的請求外放,未成年的整日讀書,不問世事。
朝政依舊有條不紊地運轉著,無數的金銀珠寶被搬入道觀,我勤懇忙碌地處理公文,堅定可靠,不知不覺中,朝臣以我為主心骨會聚起來。他們都被這個帝王嚇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