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 梁史:孟玉_第十九章 書生道

書生道:「殿下,您和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。」

他笑:「這樣很好!」

山中的猛虎,我入山打獵時清繳。

水中的蛟龍,我命人在修建河渠之時將其悉數捕撈殺死。

惡人被關入監獄,承擔苦役,去造橋挖井,修築城牆。

紙張造了出來,我命人刊印書冊,教導孩童讀書。

我遠比不上陛下的雄才大略,至少當年我同阿弟逃到越州時看到的是人間繁華,處處美好,那時還是博遠侯的陛下意氣風發,英武不凡。我治理靈州雖有著肉眼可見的功績,可精神卻日漸疲憊,髮間有了霜華,偶然間瞧見鏡中人,黃銅色的人影卻不是當年征伐的少年俠氣和活潑跳脫。

青溪長大了,曾經鮮妍美麗的人漸漸也容華不再,他伴著我,時常坐在廊下,撥弄著琵琶,等待我回來,為我斟一盞熱茶,按一按痠痛的肩膀。阿蠻仍是快快樂樂的樣子,整天哼著歌,將家裡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條,閒下來的時候,再聽青溪唱曲。

夏日悶熱,院中種了很高的樹,樹蔭清涼,傢俱一應竹器,鬧中取靜,琵琶二三聲,阿蠻應和著打拍子,那是我為數不多的清閒。

裡外九年,靈州也有了軒然新氣象。

景明十五年春,我接到密旨入京勤王。

太子反了。

這些年朝中的動向局勢分解為隻言片語,藏在梅公的書信中,送到了靈州。

我點了五千人馬入京,心中並不詫異。

太子是嫡長子,陛下愛之,儲君之位無可動搖。

只是他不相信吧了。

三皇子和四皇子長大了,封王建府,接領差事。太子連他嫡親妹妹都不信,又如何能信異母的兄弟?

朝中分為幾派,鬥得很兇,陛下作壁上觀,不偏不倚。

太子忍不下去了。

他的陣營中掌管軍權的妹妹貶謫去了靈州,同胞的弟弟爛泥扶不上牆,太子妃膝下唯有一女,居長的皇孫出自庶弟府中,授業恩師告老還鄉,陛下漠視冷淡的態度,三弟四弟越發囂張,蕭皇后的九皇子受到喜愛。太多太多的事情讓他的儲君位子受到了威脅。

他是元后嫡長子,若是坐不上那個位子,將來只有一死。

他給了世家許諾,取得支援,趁亂控制了宮門,以陛下抱恙為由控制朝政,卻始終得不到傳位的詔書。我清點人馬,心中想三弟四弟是否平安。

青溪為我披上披風,低聲道:「太子殿下有數萬兵馬,殿下只帶五千人,是否太過冒險?」

我道:「兵卒在精不在多。打得好了,幾千人馬也可吞掉數萬;打得不好,數萬人馬也能敗於幾千。」

我奉密詔勤王,阻攔我的都被我以抗旨為由斬殺,北上之時,我繞路雲川祭拜我阿母。

阿母是個溫柔的美人,也是個迂腐的美人。膝下三子,唯獨疼我阿兄和阿弟,他們是她挺直腰桿的底氣,是為她爭面子的好兒郎,是她正室夫人的依仗,是她後半輩子的靠山。

我心性狠毒,霸道強勢,喜好遊樂,時常跑出家門惹禍,她並不喜我。

如今我要去殺她最疼愛的長子,也不知她在天有靈,會不會氣活了?

孟氏祠堂,我看著那塊牌位。

我應當說些話的,可最終只有兩個字「走了」。

她愛的是自己的兒子和別人的孩子,不喜歡的只有我。

我背書背得好,她只會溫柔地誇讚阿璠聽話懂事。

我自幼習武,食量大,她擔心我日後肥胖嫁不出去,便不允許我吃飽,我偷偷賣掉自己的首飾去買吃的,去打鳥烤來吃,直至餓暈在演武場。

父親賑濟災民,命家中縮減開支,她不曾縮減哥哥和弟弟的份例,姨娘妹妹們只需找她鬧一鬧便可得來不被縮減的那份。放眼家中,勒緊腰帶的居然只有我和她。可我去鬧,她只把我關入柴房反省。

我阿母,慣會慨我之慷的。

時隔九年,我再次見到了太子。他立於城牆之上,滿臉陰鷙,我隔著護城河同他遙遙相望。

他終於知道虎符去哪了。

我持弓瞄準了很久,卻仍沒什麼底氣。這些年我熬夜處理政務,眼睛有些不好,雖有把握,卻終究不願失手,最終只得作罷。

太子手中推來一人,形容昳麗,跌跌撞撞,分外狼狽。

故人相見,太子揚聲道:「阿玉,你我兄妹何至於此,如今你心上人在此,你若願自解兵權,我必保你一世太平。」

我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,對扈從道:「攻城!」

太子看著頗有些惱羞成怒,只是無濟於事。

如今擔任中書令的馮清,是我的人。

梅公滿門桃李,任我取用。

虎符在我手中。

我麾下有著精兵良將,有攻城器械,有陛下手書。

乃至……我望向城樓,世家起了內訌,太子一方已是覆水沉舟。

他一敗塗地。

我能選擇的是陽謀,是強攻,可終究勞民傷財。真正瓦解太子一方的,是一個不在這裡的人——梅執風。

昔年,我贈他金銀,助他開西域。富甲天下的皇商又豈會是浪得虛名。太子自恃身份,不肯屈就,自然也不會去看那個沉迷商賈計程車林敗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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