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 梁史:孟玉_第十七章 我以手墊在腦後

我以手墊在腦後,想起在燕山關醒來,我信口開河「莫如死了才算乾淨」,如今一語成讖,當真人生兜兜轉轉,令人唏噓。

高量衡還在等著,我接了聖旨,真心實意道了聲「謝主隆恩」。

兄長之事,父親未必不知道,只是我未見其受損。

如今想來,我還朝後的萬般榮寵盛權在握,也有補償之意。

既如此,我便對高量衡道:「秋獮之事,臣著實惶恐,大監且為我探視東宮一二,言阿妹定不負兄長期待。」

高量衡只以為我兄妹閒話,笑眯眯地走了。

我正式開始了禁閉生涯。

我出生時孟氏已是侯爵,雖在外人看著尊貴,可我阿父後來為了養私軍,為了建越州,耗費數目龐大,後我南征北戰,加之趕赴邊關,如今雖已是公主之尊,卻也沒有真正享用過人間頂級富貴。陛下一場禁閉,倒是間接成全了我。

每日吃飽喝足,練練槍法,看書習字,或是湖邊垂釣,多年軍旅緊繃的身體舒緩下來,我從其中覓得幾分樂趣,頗有些樂不思蜀的滋味兒。只是想起從前鄙薄大胤官員沉湎富貴不問百姓,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。我自問定力頗深,面對富貴尚有些走不動道,那些人雖是酒囊飯袋,可沉湎於此,卻當真也是凡人心性。

許信之為我送來的青溪是個好少年,帶回來後我忙於政務不曾理他,在公主府將養了近兩年,一掃從前因戰亂的困苦風塵,本就美如明珠,披上綾羅更似畫中人,他還會唱曲,我閒來無事聽他彈琴唱曲,一把琵琶撥弄得風情無限,若非是個男兒,也真有些禍國殃民的影子。

永安城再次飄雪的時候,我斜靠在軟榻上聽青溪唱曲。

那日,我弟阿璠來看望我。

我無心招待他,他便自顧來了我的主院。

見我如此奢靡,阿璠的表情居然有些奇怪。我年紀大了,幾個妹妹也相繼出嫁,那些女孩子都被蕭皇后教養得很好,舉止大方,談吐文雅,也讀了很多書,知禮明義。獨我一人仍舊孤單,自認尋歡作樂也未嘗不可。但落在阿璠眼裡,許是和其他妹妹不同,也讓他丟臉吧!

他在位上坐定,問我:「阿姊,你同阿兄到底出了什麼事?」

我被室內的暖意烘得很是睏倦,隨口問:「你是指什麼呢?」

阿璠道:「從前阿姊和兄長很要好的,阿兄仁善,更是十分顧念阿姊,為何秋獮之事會鬧成這般地步?」

我冷笑:「你數年不曾過問過姊姊的訊息,今日來了便要質問我?」

阿璠連忙道:「璠兒不敢。」

我卻越發激進:「你有何不敢?璠兒,從前你便怨我。回家後更是將自己鎖在後院不肯和我多說一句話。我被陛下施廷杖,秋雨陰冷入骨,繼母尚且陪我下跪,將我護在披風之下,可我雙生的好弟弟,不曾出門,不曾過問欺辱你阿姊的人,甚至不曾為阿姊求情,如今乍然來訪,卻是問我和阿兄出了什麼事?阿兄仁善,你阿姊便惡毒。也對,你認為我惡毒,弟弟妹妹認為我惡毒,就連兄長都認為我惡毒,好璠兒,真是阿姊的好璠兒。」

眼見著我動氣,胸口劇烈起伏,阿蠻連忙上前為我拍背,又給我斟茶讓我緩緩。

阿璠眼眶通紅,直身而跪,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。

見他直身而跪向我請罪,我卻更加惱怒,將茶盞擲出,砸的他頭破血流。

良久,我順過氣來,對他道:「你今日能來看我,想是求阿兄,或是求阿父。看也看了,你走吧!」

阿璠仍舊跪在那裡。

我伸手一勾,青溪便坐在了我的軟榻邊,我信手將他攬入懷中,語氣冷颼颼的:「阿弟是要看著姊姊荒唐嗎?」

阿璠臉色青了白,最終告退離開。

見他出去,我推開青溪,閉上眼睛,卻覺得心中煩躁,無法掙脫,正欲去院中練一套刀法,忽覺一陣冷香襲來,細白如蔥段的手指在我頭上揉捏,青溪委屈道:「殿下用完就扔,惹得奴好傷心。」

我好受許多,卻未曾答應。

孰料青溪卻得寸進尺,將我擁入懷中,語氣頗為委屈:「奴自知卑賤,不敢奢求,若能侍奉殿下一二,是奴的福氣。」

從小在戲班討生活的人太知道該如何用自己的美貌換取生存的本錢,我本能地有些抗拒,對他道:「你不必如此。」

他的動作僵硬了,隨後問:「殿下可是嫌棄奴不乾淨?班子散的時候奴年紀尚小,未曾被人玷辱,奴雖卑賤,可身子是乾淨的。」

我未睜眼,道:「你未賣身給公主府,不必自稱奴,我喜好你容色美麗,也喜好你彈琴唱曲的本事。你是苦命人,我不願意欺辱你。你應當認字,去讀讀書,或者自己找點事情做。」

青溪身子僵硬,訥訥道:「殿下真的和其他貴人不同。」

有使女敲門而入,對著阿蠻低語幾句,阿蠻便跪坐在我身邊,對我道:「女郎,二公子已經走了。」

我睏倦得很,阿蠻讓青溪下去,又為我鋪上被褥,厚厚的,輕軟而暖,阿蠻問我:「女郎,您若是不想見二公子,何苦又讓他進來一遭?二公子許久不來,來了便是劈頭蓋臉一頓叱罵,長此以往,便是骨肉至親也會生分的。」

其他人都不敢如此說,如今能勸我一二的,也唯獨阿蠻了。

我神思略微清明,只是想起往事,又有些嘲諷:「他和我一母同胞,不過相差一炷香吧了,同是遭過難歷過事,卻能將自己鎖在後院經年不出,畏畏縮縮一點用處都沒有。我阿母去了,難道唯一的姊姊教誨不得嗎?」

阿蠻許是很少見我如此動怒,也不敢再說,只是將我的被褥掖得風雨不透,便要出去。

「阿蠻」,我叫住她,詢問道,「梅師兄可曾來信?」

阿蠻道:「不曾,但女郎曾交代過咱們公主府的莊子上每人都添置新衣,銀子也給撫幼坊送去了,女郎,您別擔心了。」

我便閤眼安睡。

閉門思過無非三個月,陛下趁著過年免除了我的罪責,讓我趕上了年夜飯。

當今對我的偏愛是朝野皆知的。

如此大的罪責只換了不痛不癢的懲罰,大梁初立更是有著「麒麟兒」的美譽,秦國公主盛寵,滿朝文武都要避其鋒芒。

群臣宴上,文武和樂,更是有柔然的可汗為陛下敬酒祝願,我多喝了兩杯,今年下了好大的雪,瑞雪兆豐年,想必明年會有個好收成吧!

除夕夜宴結束後便是祭天盛典。柔然平定,四海臣服,今日的祭天,典禮格外盛大。相比起前胤朝,大梁的底氣格外地足。雖然如今民間還有些微詞,但已是一片欣欣向榮的繁華盛景了。

過了年後,梅執風來向我辭行。過了個年,他又胖了,也不知如今馬是否還能馱得動他。

他笑得像彌勒佛一般,跟我說:「柔然平定,四夷降服,小師妹,為兄去那絲綢之路闖一闖,說不得再回來,比你這公主府的身家只多不少了。」

我見他面色雖然帶笑,行動卻仍有遲滯,便知曉梅公定然請了家法。只是他執拗至此,不肯退讓。我也沒什麼好說的,將準備好的金銀給了他,道:「之前你救我散盡家財,如今也不能讓你空著手走,這些錢拿去花用,若是有了麻煩,也可以去尋燕山關的人,在外錢財不珍貴,你且保住性命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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