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 梁史:孟玉_第十五章 太子臉色大變
太子臉色大變:「阿妹此舉,可是要弒君嗎?」
謀害太子,等同謀反。
我笑:「比不得太子殿下人面獸心,殘害手足。」
他先是沉默,隨後溫雅笑道:「阿妹知曉了?卻又不知能知曉多少。哦,孤忘了,馮清馮郎官,可是同阿妹私交甚好。」
我道:「馮清不必告知我,我自己也能猜到。阿父乃是人中英豪,王鄧雖有底蘊,如何敵得過陛下。他們能將此事做得滴水不漏,非得有人掩藏不可。」
太子雖面不改色,身體卻繃緊了,他胯下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心緒變化,不安地走動兩下。
我道:「兄長下來吧,咱們兄妹說說話,我若想取你性命,管你是在馬上馬下。」
他也知曉我武功蓋世,並不反駁,下了馬,也為自己取水。
我問他:「糧草一案,是你主導的?」
太子道:「不是,我知你責任重大,萬不敢有此想法。」
我道:「你的太子妃是沈姓,同兵部侍郎沈英和同宗。太子妃的姊夫乃是出自鄧氏,太子妃的隔房嫂嫂卻是出自王氏。如今沈氏一族雖受牽連,卻到底有太子妃周全,更有沈英和甚有才幹,將來作為後族,未嘗沒有今日從龍的原因。」
太子默然許久,道:「我並未想過害你,此前卻不知情。只是後來覺出不對,幫他們掃了個尾。」
我萬分悲痛,幾欲動手,最後只發洩地抽出隨身短刀砍在地上,他包容道:「阿妹可是瘋了?」
密林中只聞笑聲,我笑得癲狂,最終歸於平靜:「為什麼?」
他靜靜地注視著我,反問:「阿玉,你告訴我為什麼?你若是個男兒,為兄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壓你,結局無非是敵不過你,成王敗寇吧了。可你偏偏是個女兒,不在閨閣中研習女紅,卻要同我爭。惹得我無力下手,卻又不得不下手。你是天縱奇才,梅公收你為關門弟子。你是將星,有開國之功,後更是雪柔然之恥。父親疼愛你,你的公主府規格豪華如宮宇,你的庫房富庶如天子,你有兵權,有人望,更有馮清這一派清寒官員的支援。可我呢?我是父親的嫡長子,你於前線征戰,我在後方可曾拖你後腿?你邊關苦寒,我在前朝卻也忍受詰難。文武都將你我比較,我不如你聰慧,不如你見多識廣,不如你體察民情,阿玉,你當知道,什麼是功高蓋主的。」
我心中隱有預料,卻也苦痛之至,幾次張嘴,難以發聲,最終只無力道:「我是你的妹妹,也是女子,阿父不會傳位予我。」
太子道:「若非如此,你焉能活命?」
我問:「我死了,燕山關門戶大開,你能找誰來替我?」
他道:「軍中自有精兵良將。許信之自會週轉拖延,馬興和黃長平,也甚有本事,雖不及你,卻也可用。」
我從來都是萬般容忍,如今卻忍不下去了,提拳便打,他生生受了我一拳,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淒厲,字字泣血:「馬興在朗州,黃長平在京中,他們行兵打仗不如我,麾下將士比不上我一手操練的黑甲軍,趕赴燕山關更是需要一個月。戰場時機瞬息萬變,大梁初立國,你身為儲君,就要埋葬萬千人的性命,將大梁拖入泥潭嗎?」
他揮開我,整理了一下衣袖,從容道:「此二人處處不及你,可也能將柔然擋在黃河之外。我同阿父父子齊心,至多十年,便可整頓兵馬,大破柔然。」
我問:「黃河以北呢?」
他默然。
我生生嘔出血來,拔出短刀揮刀便砍。他慌忙躲避,只是那短刀乃是神兵利器,萬分鋒利,我速度又快,眼看無力掙脫,閉了眼睛,我卻只砍下他半個頭冠。
青絲如瀑,蓋在了丰神俊朗的太子背上。
我割袍斷義,指天發誓:「今日孟玉同兄長緣分已盡,只我不願枉擔惡名,便如兄長所言,從此勢如水火,兄妹陌路,望君珍重。」
太子怔然,隨後笑道:「阿玉,你近前來,我告訴你一個秘密。」
時值傍晚,天邊雲霞燦爛,我拖著一頭鹿回到了秋獮的行宮。
我今日的箭術大失水準,這頭鹿並未斃命,癱臥地上哀哀呼喚,我甚是口渴,可水囊在與太子的爭執中不慎打翻,便取刀割了鹿血來喝,喝完後又給它用藥包紮。
它好溫順,我用箭射傷了它,還用刀放血來喝,可它並不怪罪,一雙漆黑瞳仁清亮溫柔,還伸舌舔舐我的手。
我托起它,將它綁縛在馬背上,牽著馬往回走。
我追鹿走的是小路,沿途不少荊棘坎坷,還有怪石攔路,被我持刀一一砍去,回到營地時,刀已捲刃。
我將鹿交給照管的官員,命他們好生照料。官員見它皮毛油滑鹿角溫潤,倒也有些喜歡,領命去了。一時間我倒有些無所事事,手中拂過短刀,心中有些難過。
這刀是父親贈送我的,沒有赤炎槍的聲名,卻也是一把好刀,如今再去鍛打,可又是不少錢。
我經過一富麗軒廊,聽得聲聲笑語如鈴,本不欲打擾,卻聽聞言語中隱有「秦國公主」的名號,便駐足聽了,有宦者前來,不識得我身份,卻也知我身份不凡,便好心詢問:「貴人何故在此?可需奴婢領您前去梳洗。」
他彎著腰不敢看我,我知我此時儀容甚是狼狽,只是卻沒心思整頓,只問他:「裡面在做什麼?好熱鬧。」
他答:「諸位世家的公子小姐在對詩作詞,昌華郡王也在此。」
昌華郡王,是我胞弟阿璠的封號。
他性子那樣孤僻,卻也有同齡人作夥伴嗎?
那宦者還欲說什麼,可我已進門,不去打擾,在抄手遊廊坐下。
我也不知想做些什麼。
阿璠雖然地位最高,卻也不是人群的焦點。
那群世家子弟從來都以風儀標誌著稱,雖也習得馬術,卻連上陣打馬球的女兒都不如,又如何能圍獵?只是到底世家風流,千年底蘊,便是再不成器,也有些借古諷今的本事,詩詞作得很是規整,剛開始是稱讚將士圍獵颯爽英姿,隨後又稱讚我的不世之功,那人盈盈而笑,對著阿璠道:「今日公主不在,便以此詩贈郡王。」
阿璠道謝。
我頗覺困頓,仰頭而臥,睡了過去。
待我醒來,已是夜色深沉,天邊有絲絲涼雨,淋在身上也有一二風雅。我欲回宮,卻怎麼也找不到路,兜兜轉轉,卻走了出來,在河畔蘆葦叢中聽到有人說話。
還是那群世家子,在阿璠面前恭謹良善,卻在無人之處卸下了偽裝。
此地甚是偏僻,若有人來也會發出聲響,只我軍旅多年,曾親自作斥候勘驗地形,打探軍務,隱藏起自己的行蹤並不費力,聽他們一句一句毀謗我,言辭之間,很是不敬。
「那昌華郡王倒是好脾性,可惜有這樣一個姊姊,卻也難過。」
「可莫要提她,把我們閨閣女兒的臉都丟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