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 梁史:孟玉_第十四章 從前我敬佩此人為一代雄主
從前我敬佩此人為一代雄主,可他投敵賣國,便覺不過如此。見他率領手下軍隊屠戮邊民,更添了十二分的厭惡,此時得聞父親的處置手段,尚有人覺得酷烈,我卻跪地高呼聖明,以我為首的臣子自然也是如此。曾經也有一爭天下之能的薛重山,便如此聲名狼藉地死去了。
如今我既回朝,便當查明釦押糧草之人,此人狼子野心,非是私仇,乃為國恨,勢必找出此等禍國蟊賊,不殺不足以平我恨。
父親也深恨那些人,我不僅是他的女兒,更是他倚重的臣子。他將我親自養大,教我讀書,教我武藝,放手去做,一點點看著我長大,建功立業,為他開疆擴土,一雪國恥。扣押前線大軍糧草,與其說是朋黨之爭,不如說是賣國求榮。若非梅執風機警,散盡家財資助我,我早已隨著燕山關成為了柔然的一塊碑。
屆時柔然攻克邊關大軍南下,便是亡國的禍患。
朝廷展開了龐大的清洗。
我心知此事勾結甚多,卻沒想到利益牽扯如此複雜,浩浩蕩蕩半年之久,其間人人自危,朝上一派冷肅恐怖之景。
此案交由馮清審理,牽連者逾千人,他將罪證呈上,卻是王、鄧兩家被推為首惡。
此二家也是前朝《世家錄》的頭二名,天下一等一的尊貴,盛極之時便是皇室也要退避三分。昔日我入京而來,清查積案,因這二家子弟眾多,被我索去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。我深知斬草除根的道理,也厭惡他們的行徑,只我那時根基不穩,不便將其抄家滅族,京中大小數十世家,算上地方足有上百,若我行為過甚,恐怕會動搖這千難萬難得來的天下。父親入京後雖對我大加讚賞,但我離京時也曾下旨駁斥,並對世家加以安撫。我心知父親做戲,卻也樂得配合,彼時我軍權在握,世家被我折騰得元氣大傷,只得忍了,以圖來日。
卻沒想到王、鄧二氏如此虎狼之心,以私仇置於國恨之上,竟打的是要我大梁覆滅的主意。如今失敗,父親下令除族,家財盡數抄沒充入國庫,又厚賞三軍將士進行安撫。我作為苦主,再封一千五百食邑,又特意恩賜我八百私兵,加封兵部尚書。
一時間,我權勢盛極。
我在太極殿領旨謝恩,又推說身體不適,不宜就任,陛下深感動容,命兵部侍郎沈英和暫代尚書之職。
深夜,有人叩我公主府門,阿蠻親自將其領進來,那人摘下兜帽,俯身下拜:「殿下。」
我端莊而立,一派雍容,轉身道:「馮先生。」
那人正是馮清。
我問:「先生深夜到訪,可是來尋我喝茶?」
馮清苦笑:「難為殿下還記得臣家中茶葉粗陋,只是今日,卻非為好茶。」
他將卷宗珍重從背後的包袱中取出,交到了我的手上:「殿下,這是此案的全部記錄。」
我將卷宗放在案上,並不開啟。
馮清問:「殿下不看看嗎?」
我親自為他斟茶,道:「今日的卷宗,你有命送來,我沒命去看。」
馮清大笑:「原以為殿下兄弟和睦,今日看來也不過如此。」
我道:「都是人。」
馮清對我施禮,道:「殿下的茶是好茶,馮某無福消受,且盼著殿下將養好身體,福壽綿延。」
馮清離開,我已是支撐不住高傲,將燈火取下,放於案卷點燃,心中無限悲苦。
世間恨我的人千千萬,可不該是他。
自馮清來過後,我發了高燒,便關門謝客,陛下賜的御醫如春日的韭菜來了一茬又一茬,卻也無濟於事。
好在白先生應對我頗有幾分能耐,雖恢復得緩慢,但到底也恢復了。
直至秋獮,昔日幾次狩獵我都在外征戰,這一次,說什麼也不能到場。
我也的確應當到場。
立於馬上,我身負弓箭,英姿湛然,得的議論聲比尋常人要少許多。
曾經我於戰場廝殺,天下皆驚,士林學子痛斥我蠻橫無禮,痛斥我離經叛道,更有人將女四書更改編纂後廣為流傳,惹得我備受爭議。後入京,殺得世家人頭滾滾,更是引得天下共擊之。只是我有個好父親,又有著定三州五十城,滅柔然刷恥建功的蓋世功勞,那些人齊齊啞了火,雖有些不平爭議,卻也無傷大雅。
如今更是有不少閨閣女兒習騎射之術,雖然能狩獵得不多,可打起馬球來也是英姿颯爽,令人心折。
她們的膚色不是常年處於閨閣的嬌嫩雪白,卻是健康的麥色。腰肢也不是時人推崇的弱柳扶風,卻健美自然。她們腹有錦繡,手可揮鞭,鮮活明亮。我看著她們,卻不自覺地笑了起來。
皇后問我為何笑,我道:「這些女兒家,當真可愛。」
蕭皇后看著看著也笑了:「雖不是白嫩嬌怯惹人憐愛的模樣,卻有著健康的體魄,比之從前,果真靈秀許多。」
陛下道:「昔日吾兒一箭射殺鄭伯先,乃為軍中箭術第一人。為父聽聞吾兒於邊疆多用槍,卻不知箭術可曾落下?」
我道:「請阿父一馬當先,兒今日便一展身手,若是拔得頭籌,不知有何彩頭?」
陛下哈哈大笑:「彩頭?你這促狹鬼,昔日的彩頭賺走了阿父的赤炎槍,今日卻沒甚好東西,阿父有塊玉佩,倒也值幾兩銀子,便送你做這彩頭。」
皇后打趣:「從前的彩頭是神兵赤炎,今日卻是玉佩。妾如今貴為國母,也見過了世面,可要幫著阿玉掌掌眼,若是不好的,妾可頭一個不依。」
靈兒也笑:「阿父給的東西可是不少,兒看著呢,珍寶一箱箱抬進阿姊的府邸,只怕阿姊回了家,阿父將自己的私庫都掏空了。如今便是玉佩不好,恐怕也是阿父貧困,拿不出好東西了。」
陛下很是開懷,指著我們道:「一群討債的。」
秋彌開始,陛下射出第一箭,隨後公子王孫便可自行射御,端看誰能拔得頭籌。
我本就精於弓馬,狩獵更是手到擒來,只是一心奔著大宗獵物去,那些小的獐子、兔子則放過去了。
晚上的菜餚便是獵物,群臣稱頌著我的英勇,為我祝賀,我將酒水嚥下,提起酒壺前去尋太子,討要他案上一碟山楂糕。
太子先是怔然,隨後無奈笑道:「阿妹還是如此孩子脾氣。」
我信手捏起一塊,看著太子將糕點吃下,太子關切問我:「可還夠?」
我笑:「夠了。」
第三日,我追著一隻鹿進入了密林,但見叢林深深,一汪清泉,我下馬俯身取水,略直起身子,便看一支羽箭深深插入我腳邊。
我抬起頭,馬上是我風姿卓然高雅不凡的兄長,我捧著水囊大口吞嚥,隨後彎弓搭箭,不過三箭,卻讓他變了臉色。
三支羽箭深深插入樹幹,只留尾端在外震顫,而他一縷頭髮已被削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