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 梁史:孟玉_第八章 我十歲那年
我十歲那年,家鄉雲川受了旱災和蝗災,從前我讀史書,但見災荒之年民不聊生,雖心有憐憫,卻也難以想象,現在看來,未嘗沒有「何不食肉糜」之感。
「歲大飢,人相食。」
那年月,阿母帶著我和阿弟在家中為過世的祖母守孝,朝廷的調令發了九道,阿父不得不前往越州就任。阿母點了姨娘和弟妹隨行,而我阿兄因著是嫡長子,自然也是要跟著去的。
家中唯獨我母子三人。
隨後便是大災。
百姓顆粒無收,草根樹皮被吃得乾淨,他們的喉嚨渴出了血,粗糙的皮膚乾裂出溝壑。人們將目光盯上了田壟上的黃土。那孩兒們,臉頰瘦削得皮包骨頭,肚腹卻腫得大大的,悽悽喚著阿父阿母,說兒好痛。可是沒有辦法,他的阿父阿母也是如此,枯瘦如骨架,乾涸如黃土,腹大如鼓,猙獰可怖。
偷偷溜出來的我用盡全身力氣奔逃回家,顫抖著聲音讓我阿母加高院牆,讓家僕加強戒備,讓人套車去尋我阿父。
災荒下不會有人,災荒下只會吃人。
可阿母厲聲斥責我,說我虎狼心性,說我自私自利,說我狠毒涼薄。
是啊,我是博遠侯的女兒,生來錦衣玉食,看不到百姓疾苦。既然我父親對我寄予厚望,我又怎麼能看著族人百姓餓死街頭不管呢?
我跪在廊下,哭著求我阿母,不要把糧食全部放出去救濟,知道我們有糧食的人會來搶奪;不要把家僕放出去安撫百姓,他們會知道府中空虛,僅有婦孺;不要親歷親為去賑濟災民,他們會知道夫人心性仁善,孟府會陷入危難。
阿母一把將我揮開,斥責我禽獸不如。
是啊,世人都是好的。城中稱讚孟氏夫人賢德良善,只要我們少吃一點,只要我們不靡費,只要我們派出足夠的人手,大家一起共渡難關,災荒會過去的。
她讓我和阿弟在街邊施粥,讓我看看那些吃不飽飯的人是什麼樣子。
我不覺得羞愧,只覺得恐懼。
那些人不是在看恩人,是在看食物。
孟家因我父親起家,自然富庶。
可再富庶,怎麼養得起全城的災民?
阿父派人來尋我們,被阿母拒絕。
阿母說:「孟家是雲川的孟家,我身為孟家婦,怎麼能放棄這裡的百姓呢?」
從那時起,我便知道,阿母註定會死。
她的善良是一種殘忍,她忽視了自己婦孺三人無力抵抗這個世道,她不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,被災民誇了兩句就飄飄然,不僅要給厚粥,還要給乾飯,糧食吃完了就給錢,當掉自己的首飾去換錢,去賑濟災民,去買糧食。
沒有阿父的大軍鎮壓,沒有阿父的鐵血手腕,沒有阿父的智慧才幹,她什麼也做不成。
那夜,孟氏的府邸被包圍,庫房被搶奪,我帶著阿弟藏在了水池裡的假山中,方才免去了被掠奪吃掉的命運。
我和阿弟躲了足足兩日,方才敢出來,去尋找我阿母。
阿母只剩了一口氣,囑託我去越州找我父親。
她讓我發誓,一定要照顧好阿弟。
我閉上眼睛,帶著阿弟走了,頭也不回。
那被寵壞的小胖子掙扎著、嘶吼著,要帶著阿母走,我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巴掌。
我和阿弟週歲那日,天邊雲霞燦爛,有算師遠道而來,討了一杯酒水。
他指著我說:「此女非凡人也。」
他一定想不到,在我成就一番大事業前,會差點因為高燒被人撿走烹了。
我們不敢表露身份,不敢和人交談,沿途都在打仗,災荒餓死了人,沒餓死的或揭竿而起,或落草為寇。
我終究也只有十歲,阿母囑託我照顧好阿弟,我無力去做,勉強維持著不餓死已是極限。
我被人騙過,被人打過,被人拐賣過。
我混在乞丐裡,運氣好的時候能討來一天的飯食,弟弟在一旁狼吞虎嚥,我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默寫《史記》。
弟弟被人販子拐走,我假借賣身葬父的名號將自己賣掉,百般討好,將人販子灌醉,砸斷了他的手腳。再回首,我阿弟後退一步,滿眼的恐懼。
走在山間,不知何時會躥出一隻老虎,將我姐弟二人吞入腹中,我命阿弟背誦《詩經》,告訴他還有一個月就到了。
夜間守夜,我時常默唸著《孟子》中的一段話。
「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為,所以動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」
三個月的路程,我和阿弟走了足足兩年。
我見識到山河廣闊,見識到人世繁華,見識到流離失所,見識到饑饉戰亂。
撿走我的人顫抖著手給了自己一巴掌,痛哭流涕:「對不住了,娃娃,俺太餓了。」可是水沒燒開,他就死在了鍋旁。
路邊乞討的小女孩將自己的饃饃掰了一半給我,悄悄地說:「我知道臨街有人牙子,等會我帶你去找你弟弟。」
錦衣玉食的富家少爺看著惡犬傷人,哈哈大笑:「賤民安敢同我愛犬爭食?」
那抱著孩子的婦人一頭撞死在了衙門口,腦滿腸肥的老爺面露嫌惡:「當真是晦氣!」
我失了邏輯,講得絮絮叨叨,前言不搭後語。馮清沉默,待我說完,竟是淚滿衣襟。
酒喝完了,我起身道:「明日先生就走吧!我會重開大理寺,審理積案,若先生有意,還請先生助我;若先生無意,夫人和公子在等您歸家。玉無禮,還請恕罪。」
我轉身離去,許久,牢中傳來壓抑的哭聲。
次日,我命人開了大理寺,身旁的扈從著黑甲,敲響了衙門口的登聞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