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 梁史:孟玉_第十章 不知說到什麼

不知說到什麼,他的語氣有些落寞:「恨汝不為男子,吾不得立。」

我的心臟怦怦直跳,不敢去看阿兄的面色,群臣一片靜寂,卻不知是誰起了頭,隨後群臣跪拜,山呼殿下。

我望著臺下跪拜的群臣,心神卻一片恍惚。

我是女子,是將軍,是功臣,是父親的麒麟兒,是群臣心口歎服的殿下。

我是被父母斥罵虎狼心性的女童。

我是自私自利、禽獸不如的紈絝子弟。

我是被人撿走險些烹吃的流浪兒。

我是沿街乞討賣身葬父的小乞丐。

我是立下驚天功業的女將軍。

我是陛下和群臣交口稱讚的殿下。

眼前的景象在我面前陸離成了扭曲的色彩,直到闖入殿中的使者倉皇跪地,方喚回我的神志。

「陛下,柔然業已攻破燕山關。」

殿內一片靜寂。
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:「陛下,臣請戰!」

臨行前,我去父親殿中拜別。

這不是我第一次告別他,卻是我第一次去奔赴這樣的戰場。

五年來,我大大小小打過無數戰役,心中卻絲毫不曾慌亂,因為我的父親就在我身後看著我。

可這一次,再無人可以做我的依靠。

父親看了我許久,只留下一聲嘆息,對我說:「去吧!」

大軍開拔之日,我坐在馬上,忍不住回頭,我的父親著天子冕服,隔得很遠,我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
我不知道,這一面,會是我一生中僅有的父女溫寧。

命運恰似車輪一般滾滾向前,推著人行走,半點偏離不得。餘後數十年,當再回想起父親,卻是那夜殿中高高在上的天子,對我露出不多的憐憫和僅剩的溫情。

當我還是博遠侯女時,家中父母俱全,兄弟康樂,姊妹和睦,坐在堂中,鍋子咕嚕嚕地煮著菜和肉,雪花如鵝毛飄落在院中,青石板上一片白。沉默蒼白的阿弟捧著碗吃菜,兄長雍容高雅,卻親自為我簪上一朵絨花,靈兒給琨弟念《弟子規》,而我阿母正為祖母繡著抹額。

我加快行軍速度,趕赴邊關,去救我失陷敵手的子民。

萬里赴戎機,關山度若飛。

許信之沒想到來的是我,邊關簡陋,他為我斟了一杯酒水。酒水粗陋,我混著沙礫嚥下。

他大笑:「到底是侯爺,當真捨得。」

我道:「該稱陛下了。」

許信之道:「胤末帝封你為郡主,命你和親柔然。你不願意,便舉了反旗。如今柔然想要娶公主,用十五座城池換你。」

那十五座城池,是我父親曾經收復的城池。後末帝解除父親的軍權,那十五城又被奪了回去。

我笑:「他們不要想著娶公主了,但那十五城,我要。」

許信之敬我一杯:「臣,恭祝殿下旗開得勝。」

邊關的生活很苦。

即將入冬,柔然加緊了劫掠的步子,我巡視城寨,聽著遠處邊民傳來的哭喊,心如滴血。

士兵們日日問我何時能復那城池,我不答。

還不到時候。

我帶來了三萬將士和糧草,足夠撐住三個月,打的是以逸待勞,拖垮柔然的主意。

柔然幾次發動奇襲,都被我一一化解。許信之看我的眼神也從懷疑鄙薄到心悅誠服。

直至次年一月,我出其不意發動進攻,擊潰了柔然主力,主將攜其殘部向後撤去,半月間,我收復被柔然奪去的十五城。

只是柔然到底是威脅了大胤近百年的存在,雖有君主無道的原因,但其底蘊實力卻不可小覷。

我大梁十五城,被柔然搜刮幾次,早已不剩什麼。這次雖然我一場奇襲令他們損失慘重,可終究實力雄厚,很快便重整旗鼓,拿出了十萬軍來壓我邊境。

柔然,多騎兵,性悍勇,背靠絲綢之路,優勢極大。

而我,我巡視著城樓,看著那駐守的小兵早已餓得面色青白。

第二批糧草遲遲不到,我幾次三番派人催促,卻始終沒有效果。

軍中的伙食從一日三餐改為了一日一餐,定量也越發減少。已是開春,我命人開荒種植,進山打獵,四處遊說富庶人家捐糧,可終究杯水車薪,難以應付眼下困境。

回到營帳,阿蠻為我擺開飯食,不過兩個粗糧饃饃並一碗稀粥。

我冷了臉,命阿蠻把飯食撤下,去給前日守城受傷的兵卒。

阿蠻一張圓臉已經餓得兩頰凹陷下去,哭道:「女郎,您已經兩日未曾好好吃飯,日日都是涼水稀粥,您再不吃東西,可就撐不過去了。」

我拭乾她的眼淚,說:「莫怕,我是承天命之人,定會逢凶化吉,遇難呈祥,你也堅持堅持,京中還有大富貴等著我們呢!」

阿蠻哭著將飯食撤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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