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伐盡,謝絕逢春_第 10 章 那晚之後
第 10 章
那晚之後,裴珩大病了一場。
聽說是在客棧裡發了三天高熱。
連城跑來告訴我的時候,我正在和江寧的客商對賬。
“聽說那位京城來的爺,病得連床都下不來了。抓著大夫的手直喊王妃。”連城搖搖頭。
我蘸了硃砂,在賬本上畫了個圈。
“藥錢結清了嗎。”
“結清了。夥計去看的,只剩一口氣吊著。”
“不管他,生死有命。江寧這批貨,明日必須發船。”
裴珩在雲州熬過了一個冬天。
他沒有再來找我。
只是每天傍晚,當明月樓打烊時,街對面總會停著一輛破舊的馬車。
車簾撩起一角。
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,看著我乘車離去。
來年春天,雲州的絲茶生意越做越大。
我包下了整個城南的織造局。
那天,我去城外巡視新開闢的百畝桑田。
春風和煦,陽光刺眼。
田埂上,站著一個瘦削得脫了相的男人。
是裴珩。
他咳嗽得很厲害,手裡拄著一根木棍,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。
當年那個騎著高頭大馬,從我父親苗圃前經過,意氣風發的戰神,已經死在了他自己的傲慢裡。
看到我走近,他沒有上前。
只是隔著一條水渠,定定地看著我。
我穿著利落的騎馬裝,腰間佩著謝家的玉牌,正在和管事規劃引水路線。
這是我屬於我的廣闊天地。
不要別人賜予,不用委曲求全。
裴珩看了一炷香的時間。
就像他當年在籬笆外看我澆水一樣。
只是那時的他,眼裡滿是驚豔和征服欲。
現在的他,眼裡只有死寂和絕望。
他終於明白,我不再是那個在王府後院裡,等著他偶爾施捨一點關愛的金絲雀。
我的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
而他的世界裡,已經沒有我了。
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捂著嘴的手指縫裡滲出觸目驚心的血跡。
管事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。
“東家,要不要去問問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收回視線。
“水渠的走向往東偏兩寸,不要影響了這邊的桑樹根系。”
直到我處理完所有事物,騎上馬背準備離開時。
裴珩終於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朝著反方向走去。
他的腿疾徹底發作了,再也治不好了。
風中隱約傳來他的一聲嘆息。
那一年,裴珩死在了回京的官道上。
死前手裡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香囊。
聽說他死得很慘,身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
而宋宛清在西北嫁了個屠夫,整日被打罵,早早熬白了頭髮。
至於我。
我在雲州的後宅裡,種了漫山遍野的茶樹。
連城曾問我,為什麼不種銀杏了。
我笑著搖搖頭。
甯越說過一句話,你愛的只是那個不會離開的我。
十八棵樹的倒計時已經結束。
拔掉心底的刺,填平舊日的坑洞,才能在這片土壤上。
種下真正的自由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