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伐盡,謝絕逢春_第 5 章 火是在丑時燒起來的
第 5 章
火是在丑時燒起來的。
火光映紅了半個京城的夜空。
裴珩昨夜宿在西跨院。
最先發現走水的是起夜的家丁。
等裴珩披著連夜趕到主院時,大火已經吞噬了雕樑畫棟的正房。
熱浪逼得人無法靠近。
“救火!快救火啊。”
他一腳踹開愣在旁邊的下人,自己搶過一隻木桶,瘋了一般往火場裡衝。
“王爺使不得。火勢太大了,樑柱要塌了。”
幾個侍衛死死抱住他的腿。
“滾開。拂雪還在裡面。”
他的眼睛被煙燻得猩紅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她怕疼。她最怕熱了。快去救她。”
轟隆一聲巨響。
主房的承重柱終於支撐不住,轟然倒塌。
火星四濺,木石俱焚。
裴珩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。
木桶骨碌碌滾進火海里。
從子夜燒到天明,火勢才漸漸被撲滅。
昔日華麗的主院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。
大理寺的仵作在廢墟中翻找了兩個時辰。
最終在內室床榻的位置,找出兩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女屍。
仵作將一團融化了大半的金疙瘩遞到裴珩面前。
“王爺請過目,這似乎是......王妃的金印。”
裴珩顫抖著手接過那塊尚有餘溫的金子。
上面雖模糊,但還能辨認出“靖安”二字。
“這是她的印信,她從來不離身的。”
他盯著那兩具焦屍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
“不會的,她那麼聰明,怎麼會逃不出去。”
“王爺節哀,冬日天乾物燥,看起火點應該是不慎打翻了炭火盆。火勢蔓延太快,人在睡夢中吸入了濃煙,根本無力逃生。”仵作低頭道。
“不可能。”
裴珩猛地站起來,拔出腰間佩劍指向仵作。
“她昨天還在跟我吵架。她聲音那麼大,還打人。她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。”
“阿珩,你別這樣。”
宋宛清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了過來,她披著厚厚的狐裘,臉色蒼白地抱住裴珩的胳膊。
“姐姐雖然脾氣大,但肯定是意外。你這樣拿著劍,姐姐在天之靈也會不安的。”
“意外?”
裴珩突然推開她,大步走向廢墟。
他在灰燼中發瘋一般地翻找。
“不,這裡面不對。她的首飾呢。紅木箱子呢。”
沒有。
除了那具屍體旁的廢鐵爛銅,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金銀首飾,沒有過冬的衣物,沒有梳妝的鏡匣。
彷彿這個房間在起火前,就已經被人搬空了。
“周伯。”裴珩猛地轉頭。
周伯連滾帶爬地跑過來,“老奴在。”
“庫房的鑰匙呢。她平常用的那些東西都在哪裡。”
“王、王爺......王妃說要清理舊物。這半個月來,陸陸續續把沒用的東西都讓人送出府處理了。”
裴珩呼吸一滯。
“她送出去了什麼。”
“就是......舊衣服、舊首飾,還有幾件笨重的傢俱。”周伯不敢看他。
裴珩一把揪住周伯的衣領。
“那為什麼不向本王稟報。她是王妃。她把主院搬空了你眼瞎嗎。”
“王爺......您說王妃的事讓西跨院看著辦,您這大半個月都在宋姑娘那邊......”周伯嚇得渾身哆嗦,聲音越來越小。
裴珩愣住了。
是了。
自從醫書被燒那日後,他就沒踏進過主院一步。
他一直在等謝拂雪來向宋宛清低頭認錯。
他以為她只是在賭氣,扔了金印不過是女人的要挾。
她怎麼敢走。
她怎麼可能拋下他。
“去後院。”
裴珩像想起了什麼,突然鬆開周伯,踉蹌著往後院跑去。
那是他給謝拂雪許下承諾的地方。
十八棵銀杏樹。
當他衝進後院的月亮門時,腳步釘在了原地。
深秋的京城,本來應該是滿園的金黃。
但現在,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一片翻新的黃土。
平平整整,乾乾淨淨。
不要說樹,連一片落葉都沒有。
裴珩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坍塌。
“樹呢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回王爺......王妃她,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叫人拔掉一棵樹。”
周伯跪在地上不敢抬頭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拔的。”
“從......從宋姑娘進府那天開始。後來王妃說要建亭子,就一直拔。昨夜西廂房走水前,她叫人拔掉了最後兩棵。”
十八棵樹。
十六道傷痕。
最後徹底連根拔起。
原來她早就計劃好了。
她把自己的痕跡一點點從這個府裡抹去。
她沒有鬧,沒有妥協。
她只是,不要他了。
裴珩跪在那片平整的黃土上,看著空蕩蕩的後院。
秋風捲起地上的沙塵,撲進他的眼睛裡。
刺骨的痛楚順著四肢百骸蔓延。
直到這一刻。
那股遲來的,巨大的恐慌,排山倒海般將他淹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