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伐盡,謝絕逢春_第 7 章 雲州
第 7 章
雲州,江南水鄉的富庶之地。
三年後。
細雨綿綿,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。
雲州最大的商號“明月樓”門前,一輛青漆平頭馬車緩緩停下。
我踩著腳凳下了馬車。
手裡的八十六骨紫竹油紙傘撐開,擋住了細雨。
“東家,江寧那邊的絲綢結款已經到了,統共十萬兩。賬本放在您案頭了。”
掌櫃連城快步迎上來,遞上一杯熱茶。
我接過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今年生絲行情好,多抽出兩成利給織戶們發賞錢。天冷了,別讓他們受寒。”
“東家仁善。”連城笑著應下。
我徑直走向二樓的賬房。
這三年,我在雲州重拾了謝家的舊業。
謝家不僅精通農苗醫理,更懂得如何利用地方物產排程資金。
靖安王府那幾年,困於宅門,我的腦子都要生鏽了。
如今,我是明月樓的東家謝娘子。
不再是誰的王妃。
剛走到二樓樓梯口,底下傳來一陣喧譁。
“怎麼回事?”我微微皺眉。
“有兩個外鄉人非要見您,說是有大生意要談。夥計說您不見客,他們就賴在堂中不走。”
連城趕緊跑下去檢視。
我站在樓梯轉角,隔著一層薄薄的珠簾往下看。
堂中站著一個穿著玄色斗篷的男人。
他背對著我,身形高大消瘦。
斗篷下襬沾滿了泥濘,顯然是趕了長路。
旁邊跟著個帶刀的隨從。
三年不見,裴珩的背影我竟然還有些認不出。
“我家主子想包下明月樓下個月所有的生絲。”隨從在跟夥計交涉。
“這位客官,明月樓的生絲早被各地主顧定下了。實在抱歉。”
“錢不是問題。”
男人沙啞的聲音響起。
他轉過身,抬起頭。
珠簾晃動,我清晰地看到了那張臉。
比三年前瘦削了許多,顴骨微凸,眼窩深陷。
下巴上滿是青色的胡茬,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餓狼看見了肉。
他在找我。
我沒有躲。
伸手掀開珠簾,拾階而下。
裴珩的目光在觸及我的那一瞬間,彷彿被雷擊中。
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大步,踢翻了旁邊的茶几。
茶杯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裡格外刺耳。
“拂雪......”
他近乎痴迷地看著我。
聲音打著顫,像是在確認一個極易破碎的夢。
“這位客官,明月樓不收來歷不明的定金。若是買絲,請走正規商引。”
我停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,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。
沒有憤怒,沒有驚訝。
只有徹頭徹尾的陌生。
裴珩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急切地想跨過地上的碎瓷片過來抓我的手。
“別過來。”我身後的四個護院立刻拔刀上前,擋在了我面前。
“拂雪,我終於找到你了......”
他不顧指在他喉間跳動的刀尖,死死盯著我。
“三年了,我找了你三年。你沒死,太好了,你沒死。”
“客官認錯人了。”我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我是明月樓的東家謝娘子。不叫什麼拂雪。”
“你撒謊。”
裴珩突然從懷裡扯出一個香囊,緊緊抓在手裡。
“這是你當年給我縫的。這針腳,這味道。你就是我的妻子。”
那個香囊已經洗得發白,邊緣甚至磨破了。
那是永和六年,我被他騙得最深的時候,熬瞎了眼給他做的。
但在知道他給宋宛清買別院的那天起。
我就再也沒碰過針線。
“一個破香囊罷了。”我看著他瘋癲的樣子,突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“靖安王殿下,這裡是雲州不是京城。你若要發瘋,出門左轉是醫館。”
聽到“靖安王”三個字,裴珩痛苦地閉了閉眼。
“你承認了。你心裡還有我,對不對?”
他居然還能得出這種結論。
我揮了揮手,示意護院退下。
“不,我只是在提醒你。”
我直視著他猩紅的眼睛。
“那個為你縫軟甲、擋刀子、種銀杏的謝拂雪,三年前就已經死在連根拔起的泥坑裡了。”
“現在站在這裡的,是謝東家。”
“滾出去。明月樓不歡迎晦氣的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