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伐盡,謝絕逢春_第 4 章 距離那天壽宴已經過去半月
第 4 章
距離那天壽宴已經過去半月。
進入十一月,京城下了第一場初雪。
天氣冷得透骨。
我習慣在每年初雪時,去西廂房把父親留下的醫書殘卷拿出來晾曬。
父親生前是極有名的杏林聖手,那捲孤本是他畢生心血。
上面記載著謝家祖傳的藥理和一套極其偏門的續命針法。
剛走到西廂房門口,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焦糊味。
心底猛地往下一沉。
我推開門,熱浪撲面而來。
西廂房正中央生著一個炭火盆。
火盆裡,幾卷泛黃的紙張正在熊熊燃燒。
火舌已經吞噬了大半。
宋宛清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,手裡拿著一根撥火棍,正百無聊賴地戳著盆裡的灰燼。
“你在幹什麼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卻打破了屋裡的死寂。
宋宛清轉過頭,看到我,不慌不忙地站起身。
“姐姐來了。這屋子裡堆的破爛太多,陰氣重。阿珩說我體寒,得生個火盆驅驅邪。”
“我問你,你在燒什麼。”
我幾步走上前,不顧火盆的炙熱,伸手去抓那些還沒燃盡的殘頁。
火舌燎在手背上,鑽心得疼。
但我只抓到了一手黑灰。
紙張化作灰蝴蝶,在冷風中盤旋著散落一地。
那是我父親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痕跡。
我眼底一陣發黑,耳邊嗡嗡作響。
“哎呀,姐姐小心燙。”
宋宛清假惺惺地退後兩步。
“不過是幾本破書罷了,看著就晦氣。我剛才也是隨便拿來引火的,姐姐何必跟幾張爛紙過不去。”
“啪!”
我反手一個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她的臉上。
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。
宋宛清尖叫一聲,摔倒在地上,捂著紅腫的臉,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
“你打我。你敢打我。”
“我不僅敢打你,我還要殺了你。”
我隨手抄起地上的撥火棍,朝著她走過去。
“謝拂雪,你住手。”
身後傳來裴珩暴怒的吼聲。
他像一陣風似地衝進來,一把奪過我手裡的鐵棍,狠狠推了我一把。
我被推得倒退幾步,撞在生硬的門框上,後背一陣劇痛。
裴珩急忙蹲下身,把地上的宋宛清抱進懷裡。
“宛清,你怎麼樣。碰哪了。”
宋宛清把臉埋在裴珩胸口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阿珩,我只是見這屋子冷,生了個火盆。不小心拿了幾本破書引火。姐姐就跟瘋了一樣要殺我。”
“幾本破書?”
我扶著門框站穩,手背上的燎泡火辣辣地疼。
“那是我父親留下的絕版醫書。是謝家世代相傳的孤本。”
裴珩愣了一下,視線掃過火盆裡的灰燼。
但他馬上又把心疼的目光轉回宋宛清身上。
“就算是醫書,那也是死了好幾年的人留下的東西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神里沒有一絲愧疚。
“拂雪,這就是你的不對了。宛清又不知道那是你爹的遺物。”
“不知者無罪。你身為王妃,為了一堆破紙,竟然像個潑婦一樣動手打人。”
破紙。
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。
當年我父親為了給他治好戰場上留下的腿疾,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研究針譜。
就是在這本醫書上,留下了斑斑點點的血跡。
“你覺得那是破紙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裴珩皺起眉頭,語氣越發不耐煩。
“人死不能復生。燒了就燒了。大不了我派人去書肆給你買一百本一千本同樣的賠你。”
“謝拂雪,你別借題發揮。你就是看宛清不順眼,找個藉口發作罷了。”
“阿珩,不要為了我跟姐姐吵架,我走就是了。”宋宛清在他懷裡抽泣。
“你哪也不去。該走的是她這種心胸狹隘的女人。”
裴珩冷冷地盯著我。
“你現在就給宛清道歉。否則,這王府的主母,我看你是做到頭了。”
道歉。
我看著地上的那一攤灰燼。
腦海裡那根象徵著十二年愛意與六年婚姻的弦。
在此刻,終於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斷得乾乾淨淨。
我突然笑了。
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。
裴珩被我的笑聲弄得有些發毛。
“你笑什麼?瘋了嗎。”
“是啊,我瘋了。”
我停住笑,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著他。
“不用你休我。裴珩。”
我扯下腰間的王妃金印,重重地砸在火盆旁邊的青磚上。
金印砸出一道凹痕,滾落在一旁。
“青鸞。”
我轉過頭。
“去後院。把剩下的樹,連根拔起。”
裴珩沒明白我的意思。
“又在鬧什麼么蛾子,幾棵樹而已,你愛拔多少拔多少。”
他攬著宋宛清往外走。
“宛清,我們走,別理這個瘋婦。”
西廂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我蹲下身,徒手將火盆裡帶著餘溫的灰燼一點點收攏。
包在這件被他誇過“嬌豔”的舊衣上。
那天夜裡,靖安王府的主院走水了。
火勢沖天,整整燒了一夜。
大火撲滅後,只在廢墟里找到幾具燒焦的屍體和一枚嚴重變形的金印。
十八棵護宅的銀杏樹,一夜之間憑空消失,原地只留下平平整整的黃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