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遺憾,這遺憾不能傳達_第 10 章 孟雪琦流產了
第 10 章
孟雪琦流產了。
十二月的深夜,沒有暖氣的房間裡,她一個人倒在浴室的地磚上。血從腿間流出來,染紅了白色的睡裙。
她打電話給陸長祈。
“長祈哥......孩子......我的孩子......”
“嗯。”陸長祈在電話那頭說,語氣很平,“感覺怎麼樣?”
“你不救我嗎?”
“當時管幸大腿流血的時候,”他說,“也沒人救她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你才多久?三個小時?”
電話那頭孟雪琦的哭聲變成了尖叫。
陸長祈還是派了人去。
畢竟他不是要殺她,他只是要她知道那種感覺。
一個人。封閉的空間。流血。害怕。無人回應。
孟雪琦被送到醫院的時候,孩子已經沒了。
她躺在病床上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。
我站在病房裡看著她。
光團已經很暗很暗了,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。
“你恨我對不對。”孟雪琦忽然開口,盯著天花板說。
沒有物件。像是對著空氣。
“管幸,你在看著我對不對?你是不是很高興?”
我搖頭。
不高興。
一點也不。
我只是覺得好累。
我想走了。
光團貼著我的臉頰,溫度越來越淡。
後來的事,像快進的電影。
哥哥查出了孟雪琦設計救我媽的真相。那次心梗不是意外,是她提前換了藥量。
我爸知道以後,站在客廳裡摔碎了一整套茶具。
“我們信了她十年。”他的聲音蒼老了十歲,“十年。”
我媽再也沒有提起孟雪琦的名字。
她每天去墓地,坐在我墳前,從早坐到天黑。
“小幸,媽媽來陪你了。”
“今天風大,媽媽給你帶了外套。”
“你以前最怕冷了。”
她每次說著說著就哭。
我站在旁邊,伸手想去碰她的頭髮。手指穿過去,什麼都碰不到。
陸長祈越來越沉默。
他把家裡所有的燈換成了暖黃色,因為我喜歡暖光。
把客廳那張我最喜歡坐的搖椅留著,上面鋪了我的外套。
每天回來對著搖椅說話。
“今天開會遲到了。以前你總催我起床,現在沒人催了。”
“冰箱裡的酸奶過期了。你以前不讓我喝過期的。”
“管幸。”
“我好想你。”
我想回應他。
但我發不出他能聽見的聲音。
我什麼都做不了。
只能看著。
看著他一點一點枯萎。
正月初三,陸長祈最後一次去酒窖。
他帶了一瓶水和一條毯子,走進那間石室,把門從裡面關上。
沒有鎖。
但他再也沒有出來。
三天後有人發現的時候,他蜷縮在角落裡,姿勢和我死去時一模一樣。
膝蓋貼著胸口。手臂環著一件我的外套。
嘴角有一點弧度。像在笑。
桌上留了一張紙條:管幸,我來找你了。下輩子換我在裡面等。
可他沒有找到我。
我看見他的魂魄從身體裡站起來,茫然地看著四周。
他看到了我。
隔著長長的走廊,隔著那扇再也關不住任何人的鐵門。
他向我走過來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走到一半的時候,他停住了。
像撞上了什麼看不見的牆。
怎麼也走不過來。
他的臉上全是不解和恐懼。
“管幸?”
“管幸!”
我站在走廊另一頭,光團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了。
遲歸的魂魄站在我身邊。
他是來接我的。
三天前他出了車禍。為了查孟雪琦的案底,連續駕駛十二個小時,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輛貨車。
他死的時候手機導航還在播報:前方五百米右轉。
他找到我的時候,伸出手。
“管幸。”
“走吧。”
我回頭看了陸長祈最後一眼。
他被困在那面看不見的牆後面,伸著手,用力地、拼命地想要走過來。
但他靠近不了。
他的魂魄在發光,很暗很暗的光。暗到連走廊都照不亮。
遲歸說那是道德值。
傷害過的、虧欠的、辜負的,都會變成枷鎖。
越重,越走不動。
“管幸......”
陸長祈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,遠遠的,像隔了一整個世界。
“對不起......”
“對不起......”
我沒有回頭了。
遲歸牽著我的手,光團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們往外走。
走出酒窖的門,外面是春天。
陽光落在肩上,暖的,輕的。
遲歸偏頭看我:“還怕黑嗎?”
我搖頭。
“不怕了。”
光團亮了一下。
像嬰兒的笑。
我們一直往前走,走到陽光深處。
身後的酒窖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。
裡面困著一個再也走不出來的人。
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愛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