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遺憾,這遺憾不能傳達_第 5 章 他抬手去摸那些痕迹
第 5 章
他抬手去摸那些痕跡,手指碰到乾涸血跡的那一刻,肩膀猛地顫了一下。
“管幸。”他喊。
聲音劈了。
“管幸!”
他開始瘋了一樣擰鎖。鎖太緊,手指被鐵皮割出一道口子,血從虎口淌下來,他像感覺不到一樣繼續擰。
鎖開了。
鐵門被推開的瞬間,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我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看見了我。
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我。
膝蓋貼著胸口,手臂環著自己的肚子,指甲斷了七根,指尖的肉翻出來,乾涸的血把裙子染成黑色。
大腿內側的血跡蜿蜒到地上,凝成一灘。
臉是灰白的。
嘴唇是紫色的。
眼睛半睜著,瞳孔已經散了。
陸長祈的膝蓋直接砸在地上。
他跪在那裡,伸手去碰我的臉。冰的。硬的。
“不......”
他把那個冰冷的身體抱進懷裡,手按在我的頸側,一遍遍地找脈搏。
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了。
“管幸,管幸你看看我......”他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,“你醒醒,管幸,你別嚇我......”
他終於低頭看到了那些血。
裙襬下面的、大腿上的、從身體裡流出來的。
太多了。
多到不像是外傷。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想起了什麼,猛地拿出手機,翻到我三天前發的那條訊息。
點開了那張照片。
驗孕棒。兩條槓。
配文是:等彩排完再告訴你一個驚喜。
他舉著手機的手開始劇烈發抖。
身體裡所有的血好像一瞬間被抽空了。
“不......不不不......”
他把我抱得更緊,整個人蜷下去,額頭抵著我冰冷的額頭,發出一種不像人的聲音。
孟雪琦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。
她站在鐵門外面,看見這一幕,臉色煞白。
陸長祈緩緩抬起頭。
他看著孟雪琦。
眼睛裡全是血絲,淚水和血混在一起。
他說的話很輕很輕,輕到像一根針掉在地上。
“一屍兩命。”
孟雪琦後退了一步。
她的後背撞上走廊的石壁,手下意識護住肚子,臉上的表情從驚駭到慌張只用了一秒。
“長祈哥......我不知道她還在裡面......”
陸長祈沒有看她。
他把我抱在懷裡,像抱一個易碎的東西,一遍遍用手去捂我的臉。好像這樣就能把溫度傳過去,好像我只是睡著了,暖一暖就能醒。
“三天。”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每一個字都在發抖,“你跟我說她在鬧脾氣。”
“我......我真的以為她自己出去了。”孟雪琦哭了出來,聲音又細又委屈,“彩排那天你不是讓人把門虛掩的嗎......我以為......”
“門從外面鎖死的。”
同樣的話,他說了第二遍。
這一次像是在咬碎自己的舌頭。
“是誰鎖的?”
孟雪琦不說話了。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,手緊緊揪著裙襬。
我站在走廊的角落裡,光團安靜地貼在我胸口。
我看著陸長祈抱著我的屍體跪在血泊裡的樣子,心臟那個位置——如果我還有心臟的話——像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。
救護車來的時候,我已經死了超過四十八小時了。
法醫在石室裡取證,陸長祈被人從我身邊拉開。他的襯衫前襟全是我的血,幹了的,新沾上的,一層疊一層。
他站在酒窖外面,陽光打在他臉上,整個人卻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我媽趕到的時候,腿軟了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我爸扶著門框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哥哥從機場飛回來,紅著眼衝進酒窖。法醫攔住他,說現場不能破壞。
他隔著封鎖帶看見那間石室,看見鐵門上我留下的血痕和指甲碎片。
“管運。”我站在他面前,“哥,我在這。”
他看不見我。
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之後很多天,我都飄在他們中間。
葬禮那天下了雨。
很小的雨,像霧一樣籠在墓園上空。我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面,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過來。
我媽哭得站不住,被我爸架著。她手裡捧著那條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手絹,反覆地攥,像在絞碎什麼。
“媽媽不好......媽媽不該說你任性的......”
她的聲音幾乎要被雨聲淹沒。
哥哥站在後面,一言不發。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嘴唇緊緊抿著,手插在口袋裡,攥成拳。
陸長祈跪在墓碑前面。
從頭到尾沒有站起來。
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,打溼了西裝,打溼了他放在墓前的那束白玫瑰。他就那麼跪著,一句話不說,像一尊被雨水慢慢侵蝕的石像。
孟雪琦沒有來。
聽說她身體不適,在家臥床。
我知道她為什麼不來。
我也知道他們還不知道的很多事。
比如彩排那天,是孟雪琦寫的那張牌。
比如她搜尋過石室缺氧多久會昏迷。
比如三年前她救我媽,不是巧合。是她提前調換了我媽的藥,引發了那次心梗,再親手做心肺復甦。
一場設計好的救贖。
換來了我全家的信任。
光團在雨裡微微顫抖著,貼著我的肩膀。
我低頭看它,忽然覺得很累。
死了應該不會累。但我好累。
陸長祈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。他的膝蓋在泥裡跪了太久,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。
他站在我的墓碑前面,伸手去摸上面刻著的字。
管幸。
兩個字,他摸了很久。
“你恨我嗎?”他問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臉。
我站在他對面,隔著一塊冰冷的石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說。
他聽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