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少爺的沖喜娘子,第八年有了身孕。
少爺即將迎娶正妻,夫人要我落胎。
「樂寧郡主是陛下心肝肉,若她知曉此事。莫說孩子,你的命都留不住。」
少爺臉色微僵,又急又怒:
「母親,阿蕎腹中是我親子,不如將她養在外頭。」
夫人眸光下移:「阿蕎丫頭,你是何意?」
我心頭微冷,恭敬叩首。
「奴婢想要離開。」
01
裴長淵霍地轉身,眼裡的不可置信幾乎溢位。
「阿蕎,你說什麼?」
我的膝蓋發麻,仰頭看著他的背影。
月白色的長衫,寬肩窄腰,發冠上簪著一支白玉簪。
八年前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咳血不止。
我端藥喂水,一點點陪著他好起來,到如今名滿京城。
可他說不出半句維護我的話。
「奴婢成全少爺。」我牽了牽唇角,起身端起落胎藥。
裴長淵的眉心跳了跳,猛地伸手搶奪。
「蘇阿蕎,你敢——」
我仰頭,一口氣喝了個乾淨。
藥汁又苦又澀,順著喉嚨灌下去,一路燒到胃裡。
碗摔落在地,碎成幾塊。
裴長淵僵住,伸出的手懸在半空。
「你!」
我的腹中劇痛不止。
溫熱的血水順著腿根流下來,濡溼了裙襬,落在青石磚上,染出大片的紅。
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,眼底閃過不忍。
「快請府醫,莫要聲張。」
我倒在冰冷的地上,蜷成一團。
裴長淵眼眶血紅:「蘇阿蕎,你好得很。」
「不就是仗著本少爺喜歡你,本少爺今後再也不會喜歡你了。」
他負氣離去。
夫人輕嘆一聲,取來賣身契。
「如今更深露重,你養一養身子再走。」
「多謝夫人。」我跪在血泊裡,攥緊了賣身契,如釋重負扯唇。
自由了。
前世,裴長淵摔碎那碗落胎藥。
「不許喝。」
他把我養在城外一處小院,撥了兩個丫鬟婆子。
起初他常來看我,隔三差五帶些新鮮物件給我解悶。
樂寧郡主進門後,他來得越來越少。
一月,兩月,三月。
孩子三歲那年,樂寧郡主尋到了小院。
她帶十幾個婆子丫鬟,進門便是一掌。
「賤婢,也敢在夫君跟前充人。」
我被按在地上打了二十棍。
裴長淵站在廊下,一言不發。
孩子哭嚎不止,小小的身體想要護住我。
「壞人!放開阿孃!」
樂寧郡主蹙眉,讓人抱起他。
「夫君,左右我無子,不如這孩子養在我膝下。」
裴長淵眼底閃過不忍,卻點了頭。
「少爺,誠兒是我的命根子。」我滿身狼狽,跪地哭求留下孩子。
裴長淵隱隱不耐,嗓音冰冷。
「阿蕎,莫要鬧了。孩子養在郡主膝下,比你身邊強百倍。」
「嗚嗚,我要阿孃!」孩子在哭聲中被抱走。
我傷了身子又心情鬱郁,冬天的炭火不夠,病死在那間小院。
樂寧郡主聞言,滿臉厭惡:
「晦氣,夫君,把她扔到亂葬崗吧。」
趙鐵栓找到了我的屍首,讓我入土為安。
他跪在我墳前,一夜白頭。
「阿蕎,來世等我。」
02
醒來時,我躺在丫鬟房裡。
屋子又小又暗,窗戶紙破了洞,涼風灌了進來。
小腹隱隱作痛。
我撐著手臂,呆呆地坐著。
是我對不住這個孩子。
可我不願重蹈覆轍。
兒啊,比起你,娘更應該愛自己。
門被猛地踹開。
裴長淵一身酒氣,眼睛底下兩團烏青。
他踉蹌著過來,攥住我的手腕,聲音發啞。
「為何不要我們的孩兒?」
我被他攥得生疼,卻沒有掙扎。
他的眼尾泛紅,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置一處宅子,把我養在外頭,買幾個丫鬟照顧我。
他偶爾來看看我,我便該感恩戴德做他一輩子的外室。
這樣的日子,我今生不願過了。
「少爺,你可知道被養在外頭是什麼下場?」我的唇角蒼白,聲音沙啞。
他愣了一下。
「奴婢的娘就是外室。」
裴長淵眼眸微動,攥著我的手指鬆了鬆。
「我娘是良家女,偏被我爹騙了心。我爹是有家室的人,置了一處偏院養著我娘。正室容不下我們,隔三差五派人來鬧。」
「我四歲時,我娘被強灌三碗紅花。傷了身子,從此再不能生養。」
「那之後她的日子更難過了,日日挨打受罵。為了活命,我娘帶著我跑了。」
裴長淵的眉頭擰起,「我不會讓郡主知道。」
我輕輕搖頭,聲音平靜:
「樂寧郡主有陛下撐腰,她隨意尋個由頭便能治我們的罪,少爺護得住我們嗎?」
他沒有接話。
我輕輕笑了笑,「你看,你自己也知道。」
他的喉結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終究沒有說出來。
我靠在床頭,輕聲咳嗽。
在樂寧郡主面前,他護不住我。
裴長淵眉心微蹙,遞給我一盞熱茶。
我道了謝,喝了兩口潤嗓。
「奴婢做少爺的沖喜娘子八年,如今少爺身子大好,奴婢的債還完了,該回家了。」
裴長淵眼底翻湧起沉沉的怒意,緊緊抓住我的肩膀。
「我不準!」
「夫人應允了。」我淡淡地說。
「少爺,你就要娶郡主了。往後你要對她好,寵她愛她,同她生兒育女,舉案齊眉。這才是正道。」
他怔怔地看著我,眼眶漸漸紅了,那雙素來從容的眼睛裡頭一回浮上了無措。
我垂下眼,不再看他。
「願少爺平步青雲。」
裴長淵摔砸桌上的茶壺,花瓶。
瓷器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裡炸開,碎片飛濺到我的側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