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蕎_第6章 裴長淵
」
「裴長淵!」
樂寧郡主抄起鞭子衝我揮去。
裴長淵把我護在懷裡,捱了一鞭。
「郡主,適可而止。」
我聽到他震耳欲聾的心跳,情緒複雜。
為何前世不護著我?
她還想揮鞭,卻被裴長淵攥住。
「郡主,泥人尚有三分脾氣。」
坐在馬車上,裴長淵溫和笑道:「阿蕎,沒事了。」
我抿了抿唇:「多謝裴大人,送我回家。」
他眼眸晦澀,隨從有幾分不滿。
「周娘子,大人可是為了你受傷,你竟然不關心他半分。」
裴長淵怒斥:「住口!」
「若不是裴大人,我何故受此無妄之災。」
我大病了一場,反反覆覆地夢到孃親。
她坐在門檻上,手裡拿著繡花繃子,一針一線地繡著並蒂蓮。
日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她抬起頭來,溫柔笑道。
「阿蕎,回來了?」
我剛想跑過去,她的嘴角滲出血絲。
「阿蕎,好好活下去!」
我驚醒時,趙鐵栓守在床邊,眼裡全是紅血絲。
「娘子,你發燒了,一直在喊娘。」他用溼帕子擦我的額頭。
我閉上眼睛,從沒向他提過我娘。
「我娘是秦王的外室。」
趙鐵栓的手頓了頓。
「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兒,被他看上了。秦王置了宅子養著她,許她名分。
我娘信了,等了一年又一年。正室帶人打上門來,差點沒了命。」
「我娘帶著我逃出來,她得了肺癆,又沒錢治。我就把自己賣了。」
他滿眼疼惜,把我整個手都包在掌心裡。
「娘子,從今往後,我陪在你身邊。」
我把臉埋進他的掌心,眼淚無聲無息落下。
14
樂寧郡主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狠。
先是衙門的人上門,說鋪子欠了三年稅銀。
趙鐵栓翻開賬本一筆一筆對賬是平的,可官差手裡那本賬,數字憑空翻了三倍。
掏空了家底補上這筆莫須有的稅。
接著是供貨的鐵礦突然斷了來路。
掌櫃的滿臉為難,拱了拱手:「趙鐵匠,不是我不賣給你,實在是有人打了招呼。您體諒體諒。」
再然後是訂了貨的主顧一個接一個地退單。
張屠戶搓著手,不敢看他的眼睛:「趙鐵匠,對不住,有人放了話,誰敢買你的刀,就讓誰的鋪子開不下去。」
鋪子裡冷清下來。
鐵砧蒙了一層灰,爐膛的火熄了大半。
他什麼都不說,可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我伸手摸他的臉,摸到一手的溼。
「娘子,」他的聲音悶在黑暗裡,「都怪我無用。」
我握緊他的手,十指交扣:「不怪你,是我的錯。」
麥芽不懂大人的煩惱,每日舉著鐵皮小馬滿院子跑。
只是偶爾會仰起小臉問:「阿孃,爹怎麼不笑了?」
我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傍晚,裴長淵站在鋪子門口。
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地落在積了灰的鐵砧上。
「阿蕎,娶了樂寧之後,我總做一個夢。」他的聲音有些飄忽。
「夢到你留下了咱們的孩兒,咱們快快樂樂地在一起。」
我抿了抿唇:「只是個夢。」
「可我總覺得是真的。」他上前一步,眼底有我看不懂的執拗。
「夢裡的孩兒這麼高,眉眼像我,笑起來像你。他喊我爹,喊你阿孃。」
我的心猛地揪緊。
前世誠兒被抱走時,才三歲。
冬日我死在無人知曉的小院裡,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。
「隨我回京可好?」裴長淵的聲音低下去,帶著幾分懇求。
「我會護住你。從前護不住的,今後我拿命護。」
「裴大人,」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我已經嫁人了。
我有相公,有孩子。你的夢與我無關。」
他的眼底暗了暗。
那日我從集市回來,巷口沒有趙鐵栓等我的身影。
鋪子的門虛掩著,爐膛冷透,鐵錘歪倒在地。
麥芽的小鐵馬摔在門檻邊,沾了泥。
「相公。」
一塊帕子捂上了我的口鼻。
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,越飄越遠。
迷糊間,有人把我打橫抱起。
裴長淵的聲音貼在我耳邊,帶著哄孩子似的溫柔:「阿蕎,別怕。我帶你回家。」
我再醒來時,躺在一張雕花大床上。
帳幔是上好的雲錦,繡著纏枝蓮紋。
裴長淵坐在床沿,端著一碗參湯,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,像是守了許久。
「這是哪兒?」
「裴府。」他把參湯遞到我嘴邊。
我偏頭避開。
參湯灑在被面上,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漬。
「我相公呢?麥芽呢?」我攥緊被角,指甲掐進掌心。
裴長淵放下碗,沒有接話。
「我要見他們。」我掀開被子要下床,整個人跌坐在地。
他伸手來扶,被我拍開。
「裴長淵,你把我相公和孩子弄到哪裡去了?」
他蹲下來,平視著我的眼睛:
「阿蕎,只要你願意留下,我派人去接他們。麥芽我視如己出,趙鐵栓我也會安置妥當。」
「願意?」我幾乎笑出聲來,「你把我迷暈了帶來,跟我談願意?」
他沉默了一瞬,嗓音發澀:「你不肯跟我走,我只能如此。」
我閉了閉眼:「好。你把他們接來,我要見人。」
他答應了。
那幾日我度日如年。
裴長淵派了兩個丫鬟日夜守著我,院子裡也有護院輪值。
他每日下了朝便過來。
有時帶一串糖葫蘆,有時帶包糕點。
我不與他說話。
他便坐在一旁,自顧自地說朝堂上的事、府裡的事、夢裡的事。
這日,裴長淵從外頭回來,臉色蒼白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,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