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蕎_第3章 我搖了搖頭
我搖了搖頭,朝小丫鬟道了謝。
「扔了吧,不過是不值錢的東西。」
她滿臉為難:「阿蕎姐姐,你真的要走嗎?少爺他心底有你,他對你的好,我們都看在眼裡。」
「我不想礙事。」我搖了搖頭。
街上人來人往,誰也不會多看我一眼。
我站在巷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裡有餛飩的香氣,有雨後泥土的腥味,有遠遠近近的人聲。
我自由了。
06
牛車在山道上顛簸。
身旁的大嫂打了個哈欠:「姑娘,做噩夢了?」
「沒有。」我擦了擦額頭的冷汗。
我坐了八日的牛車,又走了半日的山路。
趙鐵栓搬了家,我沿街打聽。
賣燒餅的嬸子是個熱心腸,指了條路。
「鐵匠鋪在街尾,門口立著鐵砧的就是。不過——」她打量了我好幾眼。
「你是他什麼人?」
「故人。」
嬸子嘆了口氣:「他那手,你知不知道?」
「什麼?」
「打鐵炸了爐,右手廢了,筷子都拿不住。」嬸子滿眼憐憫。
「好好的人,怎麼就廢了手。莫提說親,怕是養活自己都難。」
「鄰里鄰居看他可憐,多關照他。」
我垂下眼眸,前世他用左手為我收屍,替我下葬。
原來是傷了右手。
我叩響了鋪子的門。
裡頭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,停了片刻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門被拉開。
趙鐵栓肩膀寬闊,下頜線條硬朗。
袖口捲到肘彎,左臂的肌肉線條優美,右臂被嚴嚴實實包裹住。
看見我,他手裡的鐵鉗跌在地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阿......阿蕎?」
我張了張嘴,喉頭哽住:「趙鐵栓,我回來了。」
他往後退了一步,像是被燙著了。
「你怎麼......你怎麼出來了?」
「夫人開恩,還了我的賣身契。我在裴家做了八年沖喜娘子,失過孩子。
你要不要我?」
我的眼眶發酸。
趙鐵栓垂下眼,粗糙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。
「阿蕎,我等了你八年。如今手廢了,只怕你瞧不上我。」
我上前一步,握住他不自然垂在身側的右手。
「趙鐵栓,我認定你了。」
他整個人震了一震,右臂微微發抖。
半晌,他猛地把我拉進懷裡,下巴抵在我頭頂。
「阿蕎!」
07
我開啟包袱,把銀子和換洗衣裳一併放在桌上。
「這二十兩是夫人給我的,這十兩是月錢。」
趙鐵栓從灶臺後面的磚縫裡摸出一個油紙包。
一層一層開啟,裡頭是銅板和碎銀。
「攏共八兩,是這些年打鐵攢的。」
他的耳根紅了:「往後家裡的錢歸你管。」
「好。」
趙鐵栓在灶前燒火,火光照得他半張臉明明滅滅。
我忍不住問:「你那手......怎麼傷的?」
他往灶膛添了根柴,語氣平淡。
「前年打鐵,爐子炸了。鐵水濺在手上,傷了筋。」
「當時想,廢了就廢了,反正也等不到你了。」
我抿了抿唇,為我贖身那年廢了手。
原是我對不住他。
趙鐵栓頓了頓。
「可萬一你回來了呢?我廢了手,如何餬口?咬牙練左手,就是慢些。」
火光映在他眼底,暖融融的,又溼潤潤的。
我拿著菜刀切菜,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砧板上。
趙鐵栓把柴火撥旺,走到我跟前,左手替我擦淚。
「別哭,我不該提。」
「今後的日子會好的。」
「其實那時我慶幸沒有傷到臉,沒成醜八怪,還能配得上你。」
盈盈的淚光中,我破涕而笑。
「你要是真的破相了,我可不要你。」
他眉眼溫和:「上天待我們還算仁慈。」
我強忍住心口的酸楚。
是啊,上天憐憫,又多給了我一輩子。
沒幾日,鎮上傳開了我要嫁趙鐵栓。
媒婆上門,笑眯眯拉我的手:
「阿蕎丫頭,你模樣氣度哪是咱鎮上這些粗人能比的?
那趙鐵栓一個廢手的鐵匠,配不上你。
嬸子給你說門好親事,鎮東頭開米鋪的孫家。」
我抽回手:「多謝張嬸費心,我只要趙鐵栓。」
媒婆臉上的笑僵住,「果然是大戶人家待過的,心氣兒就是高。」
「一個沒爹沒孃,沒兄沒弟的孤女,說不定克親!神氣什麼!非要配殘廢才好過!」
「嬸子,你非要這麼挖苦!顯得自己高貴?我是沒娘沒爹,可比你這有娘有爹的人懂廉恥!」
「是你上門說親,我沒這個意思,你非得沒事找事。」
趙鐵栓在院子裡打鐵,錘聲一聲比一聲沉。
他拎著鐵錘,沉著臉:
「嬸子,我和阿蕎的事不麻煩你!」
媒婆臉色僵硬,往後退了半步,輕哼一聲離去。
「今後哪怕求我,我也不來。」
「晦氣。」我關緊了大門,這才發覺他攥錘柄的左手在發抖。
「阿蕎。」他眼睫顫動,聲音發啞。
「我這副樣子,實在委屈了你。」
我打斷他,一字一字地說。
「趙鐵栓,我不覺得委屈。在我心裡你是頂頂好的男兒。」
他的眼角溼了,嘴角卻翹起來。
「阿蕎,跟著我,怕是要吃苦。」
我搖搖頭:「在裴家,處處看人眼色。和你在一起,我可以做蘇阿蕎。」
08
趙鐵栓把堆滿鐵料的小院拾掇得乾乾淨淨,又在窗欞上糊了紅紙。
「隔壁王家嬸子說,新娘子進門那天,院子裡要有花。」他撓了撓後腦勺,耳尖紅透了。
「我買了兩盆石榴花,不知你喜不喜歡。」
一朵花苞將開未開,怯生生地藏在葉叢裡。
我滿眼歡喜,喉頭髮緊。
「喜歡。」
五月二十二,天色晴好。
跨門檻時,一隻佈滿薄繭的手伸到我蓋頭底下。
「阿蕎,當心。」
趙鐵栓的嗓音有些發顫,手卻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