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蕎_第4章 我握住他的手
我握住他的手,跨過了那道門檻。
高堂擺了兩張空椅。
趙鐵栓叩了三個頭,聲音低低的:
「爹,娘,兒子娶媳婦了。」
我的眼眶酸脹得厲害,跟著叩下去。
一拜天地。
二拜高堂。
夫妻對拜。
賓客嘻嘻笑著:「趙鐵匠好福氣,新娘子真俊。」
有人抹眼淚:「好好過日子,都是苦過來的人,往後只有甜了。」
床鋪厚實,被褥是新彈的棉花,蓬鬆柔軟,上頭撒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。
他替我掀了蓋頭,笨手笨腳地倒了兩杯酒。
「娘......娘子,合......合巹酒。」
酒液入喉,又辣又甜。
燭火搖曳,婚服繡著並蒂蓮花,映得他眉目溫和。
他規規矩矩地坐在床沿上,兩隻手擱在膝頭,呼吸都放輕。
「你不必這樣拘著。」我忍不住笑。
他愈發侷促,耳根紅透,站起身道:
「娘子,我、我去給你打洗腳水。」
「相公。」我拉住他。
他整個人僵住,肩膀緊繃。
「你坐下。」
我伸手去解他的外衫。
趙鐵栓按住我的手,喉結上下滾動:「娘子,我......」
我歪了歪頭,眼底閃著晶瑩。
「相公,你是嫌棄我做過沖喜娘子?」
他的睫毛顫了顫,慢慢鬆開了手。
外衫褪去,裡衣的袖子捲到肘彎。
燭光下,右臂上那條猙獰的燙疤一覽無餘。
從手腕蜿蜒到手肘上方,皮肉扭曲虯結,像是粗糲的樹皮。
我的手指輕輕覆上去。
趙鐵栓整個人劇烈地顫了一下,像是被烙鐵燙到,嗓音沙啞。
「別看......醜。」
我的指尖沿著傷疤的邊緣,一點點描摹密密麻麻的凸起。
「疼嗎?」
他沉默良久,悶悶開口:「忘了。」
撒謊。
鐵水澆在皮肉上,燒穿了筋脈,燒壞了骨頭。
那種疼,怎麼可能忘。
我的眼淚落在他的疤痕上,一滴又一滴。
趙鐵栓慌了神,左手笨拙地替我擦淚:
「阿蕎,你莫哭。真的不疼了,一點都不疼了。」
「騙人。」
「真的不疼。」他微微咧嘴。
笑容憨厚又明亮,像陽光穿透雲層。
「阿蕎,你為我掉眼淚。我這輩子值了。」
燭火跳動,在他眼底投下溫暖的光影。
我把臉埋進趙鐵栓的??口,心跳沉穩有力。
紅燭燃到天明。
窗外石榴花簌簌落了一地。
09
婚後第二日,趙鐵栓羞愧地搓著手。
「娘子,是我食言不能陪你。張屠戶訂了三把屠刀,拖了半個月了。你在家歇著,我晌午就回來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鋪子裡髒,又熱。」
「我在裴家伺候八年,什麼髒活沒幹過。」我挽起袖子,興致沖沖。
火苗舔舐著鐵料,熱浪撲面而來。
趙鐵栓脫了外衫,左臂在火光裡泛著古銅色的光澤,右臂的傷疤愈發醒目。
他從爐膛裡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料,擱在鐵砧上。
左手掄起鐵錘。
叮。
鐵錘落下,火星四濺。
動作不快卻穩。
鐵料在錘擊下漸漸變了形狀。
汗水從他的額角滑下來,沿著下頜線滴在鐵砧上,嗤地騰起一縷白煙。
我的雙眼發亮:「我來試試。」
趙鐵栓驚訝抬眸,猶豫不決:「錘子太重。」
「相公,讓我試試嘛。」
錘頭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我的手腕抖了一下,咬牙才穩住。
「用腰力,不是手腕。」趙鐵栓左手覆上我握錘的手,手把手地帶著我掄了一圈。
鐵錘落在鐵砧上,歪歪扭扭地偏了半寸。
「再來。」
又歪了。
「再來。」
這次砸在了正中央。
火星飛濺起來,落在我的袖口上,燒出一個小小的焦痕。
笑聲從我??腔裡湧出來,暢快又恣意。
原來我的手不光能熬藥、倒水、跪在地上替人碎瓷。
我的手也能握錘打鐵,砸出火星來。
趙鐵栓滿眼驚歎:「娘子,你好生厲害。」
我眼眶發熱,原來我也是有力量的。
不是依附於誰的藤蔓,而是能掄得起鐵錘。
10
三年光景,石榴樹躥到屋簷高。
初夏開了一樹的花,紅彤彤得喜人。
「阿孃!」
兩歲的小人兒從門檻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,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,一頭扎進我懷裡。
「慢些跑。」我蹲下來,擦去他額角的汗珠。
麥芽生得像趙鐵栓,濃眉大眼。
隨我白,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
「阿孃,爹打了小馬。」麥芽舉起手裡的鐵皮小馬,獻寶似的給我看。
「爹說,以後還打小牛、小羊、小雞崽兒。」
我眼眸含笑,這是我期盼已久的日子。
不必大富大貴,一日三餐,四季更迭。
我牽著麥芽去集市買布,想給趙鐵栓做件新褂子。
麥芽手裡攥著趙鐵栓打的鐵皮小馬,一路上叮叮噹噹地敲著玩。
鎮口停著幾輛馬車,車簾上繡著裴家的徽記。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「阿蕎。」
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,像是隔了千山萬水。
「我終於找到你了。」
三年不見,裴長淵一身玄青色衣袍,清瘦許多。
眉眼間那股意氣風發的少年氣被磨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清冷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微微垂眸:「裴大人。」
「阿孃。」麥芽抱住我的腿,仰著小臉,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男人。
裴長淵的目光移到麥芽臉上,整個人僵住了,嗓音變了調。
「他是誰?」
麥芽脆生生地開口:「我叫趙麥芽,我爹是鎮上最厲害的鐵匠。」
裴長淵的瞳孔驟縮,臉上的血色褪去。
「蘇阿蕎,你竟敢嫁給別人。」
我看著他憤怒的臉,心裡沒有波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