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蕎_第4章 我握住他的手

阿蕎發布時間:2026-08-06作者:白桃不甜

我握住他的手,跨過了那道門檻。

高堂擺了兩張空椅。

趙鐵栓叩了三個頭,聲音低低的:

「爹,娘,兒子娶媳婦了。」

我的眼眶酸脹得厲害,跟著叩下去。

一拜天地。

二拜高堂。

夫妻對拜。

賓客嘻嘻笑著:「趙鐵匠好福氣,新娘子真俊。」

有人抹眼淚:「好好過日子,都是苦過來的人,往後只有甜了。」

床鋪厚實,被褥是新彈的棉花,蓬鬆柔軟,上頭撒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。

他替我掀了蓋頭,笨手笨腳地倒了兩杯酒。

「娘......娘子,合......合巹酒。」

酒液入喉,又辣又甜。

燭火搖曳,婚服繡著並蒂蓮花,映得他眉目溫和。

他規規矩矩地坐在床沿上,兩隻手擱在膝頭,呼吸都放輕。

「你不必這樣拘著。」我忍不住笑。

他愈發侷促,耳根紅透,站起身道:

「娘子,我、我去給你打洗腳水。」

「相公。」我拉住他。

他整個人僵住,肩膀緊繃。

「你坐下。」

我伸手去解他的外衫。

趙鐵栓按住我的手,喉結上下滾動:「娘子,我......」

我歪了歪頭,眼底閃著晶瑩。

「相公,你是嫌棄我做過沖喜娘子?」

他的睫毛顫了顫,慢慢鬆開了手。

外衫褪去,裡衣的袖子捲到肘彎。

燭光下,右臂上那條猙獰的燙疤一覽無餘。

從手腕蜿蜒到手肘上方,皮肉扭曲虯結,像是粗糲的樹皮。

我的手指輕輕覆上去。

趙鐵栓整個人劇烈地顫了一下,像是被烙鐵燙到,嗓音沙啞。

「別看......醜。」

我的指尖沿著傷疤的邊緣,一點點描摹密密麻麻的凸起。

「疼嗎?」

他沉默良久,悶悶開口:「忘了。」

撒謊。

鐵水澆在皮肉上,燒穿了筋脈,燒壞了骨頭。

那種疼,怎麼可能忘。

我的眼淚落在他的疤痕上,一滴又一滴。

趙鐵栓慌了神,左手笨拙地替我擦淚:

「阿蕎,你莫哭。真的不疼了,一點都不疼了。」

「騙人。」

「真的不疼。」他微微咧嘴。

笑容憨厚又明亮,像陽光穿透雲層。

「阿蕎,你為我掉眼淚。我這輩子值了。」

燭火跳動,在他眼底投下溫暖的光影。

我把臉埋進趙鐵栓的??口,心跳沉穩有力。

紅燭燃到天明。

窗外石榴花簌簌落了一地。

09

婚後第二日,趙鐵栓羞愧地搓著手。

「娘子,是我食言不能陪你。張屠戶訂了三把屠刀,拖了半個月了。你在家歇著,我晌午就回來。」

「我跟你去。」

「鋪子裡髒,又熱。」

「我在裴家伺候八年,什麼髒活沒幹過。」我挽起袖子,興致沖沖。

火苗舔舐著鐵料,熱浪撲面而來。

趙鐵栓脫了外衫,左臂在火光裡泛著古銅色的光澤,右臂的傷疤愈發醒目。

他從爐膛裡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料,擱在鐵砧上。

左手掄起鐵錘。

叮。

鐵錘落下,火星四濺。

動作不快卻穩。

鐵料在錘擊下漸漸變了形狀。

汗水從他的額角滑下來,沿著下頜線滴在鐵砧上,嗤地騰起一縷白煙。

我的雙眼發亮:「我來試試。」

趙鐵栓驚訝抬眸,猶豫不決:「錘子太重。」

「相公,讓我試試嘛。」

錘頭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
我的手腕抖了一下,咬牙才穩住。

「用腰力,不是手腕。」趙鐵栓左手覆上我握錘的手,手把手地帶著我掄了一圈。

鐵錘落在鐵砧上,歪歪扭扭地偏了半寸。

「再來。」

又歪了。

「再來。」

這次砸在了正中央。

火星飛濺起來,落在我的袖口上,燒出一個小小的焦痕。

笑聲從我??腔裡湧出來,暢快又恣意。

原來我的手不光能熬藥、倒水、跪在地上替人碎瓷。

我的手也能握錘打鐵,砸出火星來。

趙鐵栓滿眼驚歎:「娘子,你好生厲害。」

我眼眶發熱,原來我也是有力量的。

不是依附於誰的藤蔓,而是能掄得起鐵錘。

10

三年光景,石榴樹躥到屋簷高。

初夏開了一樹的花,紅彤彤得喜人。

「阿孃!」

兩歲的小人兒從門檻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,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,一頭扎進我懷裡。

「慢些跑。」我蹲下來,擦去他額角的汗珠。

麥芽生得像趙鐵栓,濃眉大眼。

隨我白,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

「阿孃,爹打了小馬。」麥芽舉起手裡的鐵皮小馬,獻寶似的給我看。

「爹說,以後還打小牛、小羊、小雞崽兒。」

我眼眸含笑,這是我期盼已久的日子。

不必大富大貴,一日三餐,四季更迭。

我牽著麥芽去集市買布,想給趙鐵栓做件新褂子。

麥芽手裡攥著趙鐵栓打的鐵皮小馬,一路上叮叮噹噹地敲著玩。

鎮口停著幾輛馬車,車簾上繡著裴家的徽記。
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「阿蕎。」

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,像是隔了千山萬水。

「我終於找到你了。」

三年不見,裴長淵一身玄青色衣袍,清瘦許多。

眉眼間那股意氣風發的少年氣被磨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清冷。

我往後退了一步,微微垂眸:「裴大人。」

「阿孃。」麥芽抱住我的腿,仰著小臉,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男人。

裴長淵的目光移到麥芽臉上,整個人僵住了,嗓音變了調。

「他是誰?」

麥芽脆生生地開口:「我叫趙麥芽,我爹是鎮上最厲害的鐵匠。」

裴長淵的瞳孔驟縮,臉上的血色褪去。

「蘇阿蕎,你竟敢嫁給別人。」

我看著他憤怒的臉,心裡沒有波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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