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蕎_第2章 我微微蹙眉
我微微蹙眉,吸了口冷氣。
他的動作微滯,摔門而去。
「阿蕎,你好好冷靜冷靜。」
那一地的碎瓷在月光裡泛著冷冷的光。
就像我們之間,從頭到尾,不過是這麼些不值錢的碎瓷爛片。
我摸了摸傷痕,長久地嘆息。
03
賣身契已經泛了黃,邊角起了毛邊。
上頭按著裴家的硃紅大印,底下是我歪歪扭扭的指印。
十歲那年,孃親咳血咳了半年。
大夫說是肺癆,要五兩銀子治。
我家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一兩來。
裴家要買個小丫頭沖喜,出了五兩銀子。
我簽了契,把銀子留給我娘看病。
在我孃的哭聲裡上了裴家的花轎。
我抱著大公雞,在滿堂賓客嬉笑又憐憫的目光裡拜了天地。
「禮成,送進少爺房裡去。」
那年裴長淵十四歲,病得只剩一口氣,咳出的血染紅了半張帕子。
房裡裡整日飄著藥味,苦得人睜不開眼。
我跪在他床前。
他伸出冰涼的手指,在我頭頂輕輕拍了拍。
「不必跪,起來吧。」
此後的八年,我在他房裡侍奉湯藥。
裴長淵病得最重的那兩年,整夜整夜地咳。
我便整夜整夜地守著。
三更天他咳醒了,發著燒攥著我的手腕,啞著嗓子喊疼。
我把他的手攏進被子裡,輕聲應著:「少爺,奴婢在。」
四年後,他能下床散步,臉上漸漸添了血色。
夫人請了戲班子來唱堂會,滿府熱熱鬧鬧的。
裴長淵把我拉上了床,氣息灼熱地撲在我耳畔,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。
「別怕。」
我咬著嘴唇不出聲。
他便笑了,「傻姑娘。」
從那時候起,我生出妄念來。
如今方知,那不過是床笫間的一時興起。
像逗貓遛狗,逗完了便擱在一旁。
我花了八年才看明白這件事。
我把賣身契摺好,貼身收進懷裡。
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子,裡頭只有一支玉簪。
裴長淵從外頭辦事回來帶給我的。
我記得那日我在廊下等他,他從袖子裡摸出這支玉簪遞給我。
「鋪子裡瞧著好看,順手買的。」
我歡喜得一夜沒睡著,第二天偷偷別在髮髻上,對著銅鏡照了又照。
如今再看,工藝粗糙,大約是鋪子裡賣不出去的便宜貨。
我把木匣子合上,擱回櫃子裡。
04
次日一大早,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。
夫人身邊的嬤嬤遞給我一個包袱,裡頭是二十兩碎銀子和一張蓋了裴傢俬印的路引。
「夫人說了,念你多年辛苦,這些權當盤纏。」
我接過包袱,朝正院的方向福了福身。
嬤嬤看到我蒼白的臉,沒忍住叮囑兩句。
「離開後忘記這一切,我問過府醫,你沒傷到身子,還能生孩子。
往後嫁個寬厚的老實人,踏踏實實過日子。」
我的眼眶微微泛紅,「多謝嬤嬤。」
我確實有想要嫁的人。
我家隔壁的鐵匠兒子,名叫趙鐵栓,大我四歲。
他掄不動大錘,就拿一柄小錘子在鐵砧上敲敲打打。
敲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鐵環來,套在我手腕手指上。
我歡喜極了,戴著那個鐵環到處顯擺,逢人便舉起來給人看。
嬸子們逗我:「阿蕎丫頭,你長大要嫁給誰呀?」
我挺著小??脯,理直氣壯地說:「鐵栓哥!」
她們便笑作一團,說好好好,鐵栓哥就鐵栓哥。
後來,我把自己賣給裴家。
騾車離開村子時,我趴在車板上往回看。
趙鐵栓跟著騾車跑了很遠很遠,跑得滿臉是汗,最後被騾車甩在了塵土裡。
他站在官道上,扯著嗓子朝我喊。
「阿蕎,你等我。等我攢夠了銀子,一定去贖你。」
風吹散了他的聲音,吹黃了路邊的狗尾巴草。
我抱著包袱,把臉埋進去,哭了一路。
兩年前,趙鐵栓攢夠了五兩銀子,來裴家給我贖身。
在角門等了整整一日,從日頭微亮等到天色擦黑。
門房出來轟了他三次。
裴家不是他這種人來的地方。
我躲在暗處,因為對裴長淵心懷不切實際的幻想,沒有見他一面。
從前我總以為這世上的事都由不得我,賣身不由我,沖喜不由我,侍奉不由我,連孩子也保不住。
可從今往後,我想替自己做一回主。
嫁給那個等我很久的人。
05
院裡的石榴樹開了一樹的花,紅彤彤的,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。
廊下那隻畫眉鳥見了我,歪了歪腦袋,啾啾叫了兩聲。
「阿蕎~阿蕎~少爺叫你~」
「少爺~如今是白日~」
我有些不自在,別過眼。
石榴樹是我親手種的。
那陣子,裴長淵的病剛有起色,整日悶在屋裡心煩。
我覺得院子裡太素淨了,不如種棵石榴樹。
等秋天結了石榴,剝開來紅豔豔的,看著也喜慶。
他靠在床頭,難得露出了一個笑模樣,隨我。
我挖坑、培土、澆水,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如今樹已經高過屋簷,年年開花,年年結果。
我轉身往外走。
跨過月亮門時,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我的心猛地提起來,回過頭。
同屋的丫鬟氣喘吁吁地追上來,「阿蕎姐姐,你掉了東西。
」
她攤開手心,是一根紅繩,繫著兩個銀鈴鐺。
裴長淵在我及笄送我的。
我戴了三年,今日換衣裳時不小心帶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