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蕎_第7章 我的心往下墜
我的心往下墜。
「我的人途中遭遇山匪,」他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「馬車墜了崖,屍骨......無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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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口腥甜從喉嚨湧上來,噴濺在被面上。
我倒下去,耳邊嗡嗡作響。
再醒來時,喉嚨裡全是血??氣。
屋裡沒有點燈,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照在裴長淵伏在床邊的身影上。
他的睫毛低垂,眉心蹙著,手裡還握著我的手腕,像是怕我跑了。
我的目光落在妝奩臺上。
那上頭擱著一支金簪,是裴長淵前幾日送來的,說是給我的補償。
補償。
我無聲地笑了,拿起金簪,對準他的心口,用盡全身力氣刺下去。
裴長淵猛地睜開眼,側身躲了一下。
偏了半寸,刺進他的左肩,鮮血順著簪身淌下來,溫熱的,淌了我一手。
他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傷,眼底情緒翻湧。
「你要刀我?」
「我怎麼不去死!」我拔出金簪,又要刺下去。
裴長淵伸手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卻讓我動彈不得。
血從他的肩頭滲出來,染紅了半邊衣襟。
「對不住,我想起來了。」他的眼眶紅了。
「上輩子你死在那個小院裡,我去看你時,你已經凍僵。我憂思難忘的時候,誠兒掉進水池沒了。」
金簪落在地上。
我淚如泉湧,誠兒也出了事。
「阿蕎,是我對不住你。」
我渾身發抖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:「晚了。」
他把我拉進懷裡,下巴抵著我的發頂。
「再給我些時間,你給我機會彌補。誠兒的仇,你的仇,我來報。」
我閉上眼睛,淚水無聲地滑落。
樂寧郡主安靜了一段時日。
那日丫鬟送來一盞燕窩,郡主賞的。
我心底膈應不願喝,丫鬟強硬灌我。
門被猛地踹開。
裴長淵大步進來,劈手打翻瓷盞。
湯汁濺在地上,騰起細密的泡沫。
我後背發麻。
「裴長淵,你敢打我?」
樂寧郡主踉蹌著後退,五指印清晰浮在右臉。
「毒婦,你這是害人。」裴長淵的聲音徹骨的寒。
「我要上報大理寺。」
樂寧郡主捂著臉,眼底是不可置信的瘋狂:
「你敢打我?裴長淵,你為了一個賤婢。」
外頭傳來一陣騷動。
「陛下駕到。」
滿屋的人齊刷刷跪下。
皇帝負手而立,慢悠悠開口。
「這是唱的哪一齣?」
樂寧郡主撲跪上前,哭腔尖利:
「皇伯父替侄女做主!裴長淵他欺辱我。」
裴長淵跪得筆直,恭敬叩首。
「樂寧郡主,投毒謀害人命。人證物證俱在,請陛下聖裁。」
皇帝看眉頭皺了皺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的臉,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婉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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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寧郡主抬起頭來,臉上滿是困惑:「皇伯父?」
皇帝沒有理會她,走到我面前,盯著我的臉,聲音發顫。
「你娘......叫什麼名字?」
我抿了抿唇,「蘇婉娘。」
行宮偏殿裡只剩下我和皇帝兩個人。
他坐在上首,我站在下首。
他捏著那枚小小的長命鎖,刻著「蘇」,邊角磨得光滑發亮。
「沒錯,是朕讓人打造給孩兒的,你娘......她還好嗎?」
我:「肺癆,沒錢治病,人沒了。」
皇帝閉了閉眼,手指攥緊了扶手,指節發白。
當年,他在江南遇到了我娘,隱瞞身份,同我孃親密,事後答應接她回京。
偏偏先帝給他定了親,讓秦王照看我娘。
等他登基,接我娘入宮。我娘不見了,怎麼找都找不到。
皇帝眸光沉沉:「朕找了你們母女二十年。」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這個男人毀了我孃的一生,可他權勢滔天,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。
我悲傷難耐:「秦王妃認定我娘是秦王的外室,害死了她。」
太監尖細的嗓音傳進來:「陛下,樂寧郡主帶到。」
皇帝臉上的柔情瞬間褪去,換上了一層冷厲的寒霜。
「帶進來。」
樂寧郡主被兩個太監架進來,髮髻凌亂,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「皇伯父!」
「住口。」皇帝的聲音冰冷。
「你母妃害了婉娘,你又來害朕的骨肉。你們母女二人,好大的膽子。」
樂寧郡主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:「皇伯父,她只是一個低賤的沖喜娘子。」
「她是朕的女兒。」皇帝緩緩道。
「是公主。」
樂寧郡主癱坐在地上。
「傳朕旨意。」皇帝轉過身。
「樂寧郡主及秦王妃,削去封號,貶為庶人,樂寧發配嶺南,永世不得入京。秦王府賜死。」
「皇伯父饒命!」樂寧郡主被託了下去。
秦王已死,我親眼看著秦王妃被賜白綾。
「哈哈哈!怪得了我?還不是王爺沒說清楚!若我早知,怎會鑄成大錯。」秦王妃瘋瘋癲癲。
樂寧郡主在被押往嶺南的路上日夜哭嚎,最終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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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長淵聲音艱澀,「阿蕎,這些年我總夢見你倒在血泊裡的樣子,是我對不住你。」
我輕輕一笑:「裴大人,你我兩清。」
皇帝日日宣我入宮說話,問孃親的事、我這些年的經歷。
他有一日忽然說:「朕給你尋一門好親事,如何?尚書府的公子,或是新科狀元,隨你挑。」
「陛下,我已經嫁人了。」
他皺了皺眉,目光落在殿外候著的趙鐵栓身上。
趙鐵栓穿了最好的衣裳,左手牽著麥芽,右臂不自在地垂在身側,整個人又侷促又緊張。
「一個廢了手的鐵匠。」皇帝的語氣不鹹不淡,「配不上你。
」
我的心裡騰起一股無名火,目光堅定:
「陛下,他的手是為了討生活廢的,在我心裡,他是最好的兒郎。
」
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,「你質疑朕?」
我跪下來,叩了一個頭。
「若陛下對孃親心中有愧,請您追封她,賜我些金銀,讓麥芽能唸書識字。我再也不會礙您的眼。」
殿內安靜良久。
皇帝嘆了一口氣,聲音忽然蒼老了許多。
「傳旨。追封蘇婉娘為柔妃,賜黃金百兩,良田百畝。」他頓了頓。
「命人修繕柔妃陵墓,規格與貴妃位同。」
我的眼淚奪眶而出,「謝陛下。」
馬車停在官道。
趙鐵栓把包袱擱進車廂裡,麥芽已經等不及爬上去。
「阿孃,快些快些!」
我早想去南邊看看,聽說那兒四季如春。
「阿蕎。」
我轉過頭。
裴長淵一身玄青衫,頭戴銀簪,瘦削清癯,眉眼間有風霜的痕跡。
「我來送送你。」
我朝他點了點頭。
他走上前來,手裡拿著一隻木匣子,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開啟,裡面是一支白玉簪。
這支玉質溫潤,雕工精緻,簪尾刻著一個小小的「蕎」字。
「這簪子,我準備了三年,不似從前那支雕工拙劣。」
從前那支粗糙的玉簪,竟然是他親手雕刻。
我怔了片刻,合上木匣子,遞還給他。
「裴長淵,你以後會遇到好姑娘的,好好過日子。」
不會遇到了。
他的眼眶紅了,卻笑了。接過木匣子,翻身上馬。
「阿蕎,保重。」
裴長淵策馬向北,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日光裡翻飛。
「娘子。」趙鐵栓把披風搭在我肩上。
「風大。」
麥芽從車窗裡探出頭來,奶聲奶氣地喊:
「爹、阿孃,快走!」
趙鐵栓笑應了一聲,又低頭看我,「娘子。」
我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,「走吧。
」
馬車上了官道,轆轆地朝南而去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