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留了七位女先生給我後,族叔們先急了_第8章 爹爹站在門外
爹爹站在門外,很久沒說話。
我問他:「好不好?」
他點頭:「好。」
晚間,我把這半年的賬、書院籌辦的明細、族裡還回的銀錢和米鋪鑰匙全給了他。
爹爹一頁頁翻完,眼睛又紅了。
「知微,爹有樣東西給你。」
他從書房暗格取出一隻漆盒。
裡面放著一封舊信,還有七枚不同樣式的印章。
信是孃親寫給我的。
她說,若我能看到這封信,說明我已經長成能自己做主的大姑娘了。
她在信裡寫了七位姨姨的來處。
唐姨年輕時替父親打理家業,卻被兄長奪了賬房鑰匙;霍姨曾護送一車女眷逃出亂兵;溫姨替無辜婦人寫過狀紙,被人砸過門;沈姨救過許多女子和孩子;喬姨從戲班裡贖出過被賣的女孩;聞姨帶著女兒熬過最難的日子;顧姨為了辦女學,四處碰壁。
孃親說,她們都很好,好得不該只躲在旁人的屋簷下。
「知微,娘請她們入府,是希望你們彼此照亮。等你長大,若她們想走,別用恩情留人。她們替娘陪你一程,你也該送她們去看自己的遠方。」
我抱著信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爹爹坐在一旁,眼眶通紅。他說孃親臨終前最擔心的,是我聽多了「姑娘家不必懂」,便把自己困在一方小院裡,只學著討人喜歡。
「你娘說,門得開大些。」爹爹看著我,「路才能越走越寬敞。」
我擦乾眼淚,開啟漆盒裡的七枚印章。
一枚是賬房的,一枚是鏢局的,一枚刻著藥草,一枚刻著書卷......
孃親早替她們備好了啟動的本錢和鋪面契書。
我拿著那些印章,去聽雨院找七位姨姨。
她們看完信,誰都沒有先說話。
聞姨用手指碰了碰那枚刻著小花的印章,眼淚掉在了盒蓋上。
喬姨把臉轉向窗外:「夫人真會安排人。」
霍姨悶聲道:「她當年就這樣,表面溫溫和和,背地裡把路都鋪好了。」
顧姨抱著書,眼睛紅紅的。
我把印章一枚枚放到她們手心。
「娘說,你們想走就走。」
唐姨看著我:「你捨得?」
我吸了吸鼻子:「捨不得。」
「那還趕我們?」喬姨故意逗我。
我抱住她的胳膊,聲音有點悶:「我不趕你們。我只是想讓你們去做想做的事。女學我會繼續辦,侯府永遠給你們留院子。」
沈姨笑了,抬手替我擦掉眼角殘淚。
「姑娘真的長大了。」
11.
又過了一年,知行女學正式開門。
唐姨的賬房設在女學西側,每逢開課日,來學算賬的姑娘能坐滿兩間屋子。她常常被一串問題圍得喝不上茶。
霍姨和秦昭合辦了女鏢局。第一次出鏢回來,霍姨給我帶了一隻北地木雕的小馬。她說路上遇見山匪,秦昭一嗓子把人嚇跑了。
秦昭在後頭抗議:「明明是我拔刀快!」
霍姨說:「刀還沒出鞘。」
兩人吵著吵著,竟把木馬塞到了我手裡。
溫姨在女學旁開了間小小的文書鋪,專替人看契書、寫狀子。她門口從不掛誇張的牌子,只貼一張紙:有事進來,先坐。
沈姨的醫館收了六個女學徒。她們白天認藥,夜裡抄方,有時候困得在桌上打盹,沈姨就把炭盆挪近些。
喬姨和聞姨的衣坊生意最好。她們做的裙子不束腰,不拖地,騎馬走路都方便。京裡許多姑娘穿著去踏青,後來連皇后都讓人來訂了兩套。
顧姨終於做了山長。
開課那日,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裙站在講堂裡,底下坐滿姑娘。她翻開書,聲音不大,院子裡靜得只剩翻頁聲。
陸瑤也在其中。
她如今很少戴金釵,頭髮用一根素木簪挽住。三叔賣了米鋪還債後,家裡緊了許多。她起初總躲著我,後來有次唐姨誇她賬算得快,她當場紅了眼,又低頭把算盤撥得噼啪響。
我沒有再問她家裡的事。
她來學,便是學生。她若想走,也沒人攔。
爹爹偶爾會來女學坐坐。他如今最愛做的事,就是站在門口看一群姑娘練騎射,然後被霍姨嫌棄擋了光。
他也不生氣,笑著往旁邊讓。
有天傍晚,爹爹問我:「府裡冷清了嗎?」
我站在廊下,看著聽雨院的燈一盞盞亮起。
其實七位姨姨並沒有全搬走。唐姨嫌賬房離侯府近,依舊住在東院;沈姨值夜時也常回來;喬姨和聞姨三天兩頭帶著新料子進門。霍姨出鏢回來,必定先翻牆進我院子,把一路見聞說得像打仗。
「不冷清。」我笑著說,「她們都忙得很。」
爹爹望著我,忽然道:「你娘若在,肯定很高興。」
我抬頭。
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,是孃親親手種下的那一株。風一吹,花瓣落到我肩上,也落到石階、書頁和遠處姑娘們的髮間。
我想起那張密密麻麻的課表,想起卯時的冷風、賬本上的墨跡、正廳裡發抖的手,還有七雙總會把我往前拉一把的手。
書院門邊新釘了一塊木牌,寫著每月的課目。算術、律例、醫理、騎射、製衣、讀書,還有一門叫「出門看看」。那是喬姨添上去的,她說京城再大,也不能把姑娘們的眼界困在一方窗欞裡。
我讓木匠把最後一行刻得大些。明日開課,第一批小姑娘會揹著書袋進來,鞋底沾著泥,眼睛亮亮的。
她們未必都能走得很遠,可總該先知道,自己原來有門可以出,有路可以選。
我伸手接住一片海棠。
孃親沒有把我留在失去她的那一天。
她讓七位女先生推開一扇又一扇門。
我見過賬本外的天地,也走到過院牆外的路上。
往後遇見岔路,我會自己挑一條,提著燈走下去。
暮色落下來,女學裡傳出算盤聲、讀書聲和笑聲。
我把花瓣夾進袖中,沿著鋪滿晚霞的長廊一直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