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留了七位女先生給我後,族叔們先急了_第3章 夫人說得是
「夫人說得是。可我爹爹這幾日忙著查北營軍餉,實在沒空聽人替他操心枕邊人。您若閒著,不如替我想想,令郎欠我家糧行的那筆錢,打算何時結?」
那夫人的笑僵住了。
我繼續道:「不多,八十兩。賬房前日還在問我,是不是該去貴府對一對。」
她捏緊帕子,匆忙喝了口茶:「小孩子家家,怎麼總算計這些。」
我說:「我家賬房教的。夫人不愛聽,那就早些還。」
她走時,連點心都沒吃。
喬姨在屏風後出來,先給我鼓了兩下掌。
我有點不好意思:「會不會太不客氣了?」
「你要是無緣無故提錢,叫失禮。她先拿你家裡的事嚼舌根,你回她一筆賬,正合適。」喬姨替我理了理耳邊碎髮,「記住,笑著說的話,也能把人送出門。」
聞姨則教我辨東西。
她的屋裡堆滿了木頭、漆器、各色布料,還有一箱我叫不上名的石頭。
她從不催我繡花,只讓我摸、聞、掂。
「這匹緞子看著亮,為什麼不好?」她問。
我摸了半天,說不出來。
聞姨抽出一根絲線,輕輕一拉,線斷了。
「漿得太厚,穿兩回就起毛。送禮的人最愛拿這種充場面。」
她又拿出一隻青玉鐲子:「這隻呢?」
我看著潤,覺得很好。
聞姨把鐲子放到窗邊,指著裡面一條極細的白紋:「裂過。用蠟養過,乍一看瞧不出來。」
我倒吸一口氣。
「怎麼什麼都有門道?」
聞姨低頭收拾碎料:「人也是。你看著順眼的,不一定能用;看著舊的,也未必沒本事。」
她很少說自己的事,我卻知道她以前在江南開過一間首飾鋪,後來被夫家奪走,才帶著女兒逃到京城。
她女兒病逝後,聞姨不肯再回舊地。
我問她:「您還想開鋪子嗎?」
她手一頓。
「想。」
我說:「那以後我給您當東家。」
聞姨看著我笑了。她眼尾有幾道細紋,笑時顯得很柔和。
「先把算盤撥明白,再當東家。」
我立刻改口:「那我先當夥計。」
這回她是真的笑出了聲。
4.
我娘去世滿百日,族裡的陸承禮帶著女兒陸瑤來侯府。
陸承禮是我三叔。他每次見我,都會擺出一副慈愛的樣子,叫我「知微丫頭」。我小時候覺得他親切,如今再聽,心裡只發緊。
陸瑤比我大一歲,穿著海棠紅的裙子,頭上簪了六七支金釵。她一進我院子,先盯著我手上的弓繭看了一眼。
「妹妹怎麼弄得跟小廝似的?」
我把手收回來:「練弓弄的。」
她掩唇笑:「女兒家學這個,多粗野。」
霍姨正在廊下擦弓,頭都沒抬。
我坐直些:「姐姐若覺得粗野,可以不學。」
陸瑤被噎了一下,又換上親熱神色:「我也是關心妹妹。聽說你家裡住了七位女客,外面傳得可難聽了。」
我問:「傳什麼?」
「有人說侯府沒規矩,也有人說,你爹爹被幾個女人牽著走。」她湊近一些,「我爹讓我來勸你,還是該早些請一位正經長輩管家。你娘那些鋪子田莊,先交給族裡,總比落到外人手裡好。」
我看向她身後。
唐姨坐在窗邊算賬,算珠沒停。
嗒。嗒。嗒。
我想起那封課表,也想起三叔從前哄我點頭的樣子。
「我孃的東西,為什麼要交給族裡?」
陸瑤說:「我們是一家人。」
「一家人更要算明白。」我起身開啟桌上的匣子,拿出一張借據,「姐姐既然來了,正好替三叔帶句話。
前年他從我娘手裡借走八百兩,說是修祖墳,約定去年秋日歸還。現在秋都過了兩回,什麼時候還?」
陸瑤的臉唰地白了。
「你胡說,我爹怎麼會借......」
我把借據遞過去:「有他的手印,也有族老作證。你要不要拿回去問問?」
她沒接,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。
「妹妹如今說話真厲害。」
「剛學的。」
霍姨終於抬起頭,嘴角像是動了一下。
陸瑤走得很快,裙襬掃過門檻,差點絆了一跤。
她的丫鬟扶住她,她還回頭瞪了我一眼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冰涼。
唐姨合上賬本,問我:「怕嗎?」
我老實點頭:「怕三叔來罵我。」
「那就讓他來。」唐姨把借據收回匣子,「他敢罵,你就把借據給他看。欠錢的人嗓門大,多半是想用聲音蓋住心虛。」
三叔果然來了。
他沒有罵我。他帶了兩盒補品,笑得比平時還慈祥。
「知微啊,瑤兒不懂事,回去把話說得亂七八糟。你別放在心上。」
我看著那兩隻精緻的禮盒,聞姨站在我身後,手指在我肩上輕點了一下。
我懂了。
「三叔有心了。」我沒讓人收禮,「不過這禮太貴重,我不能收。」
三叔笑容一頓:「給自家侄女的,哪裡貴重。」
我把盒蓋推開,露出兩支參。
「這參年份不長,鬚子卻被泡過藥水,拿去藥鋪至多值二十兩。三叔拿它當一百兩的禮送來,我收了,往後外頭問起,還以為陸家姑娘眼皮子淺。」
三叔盯著我,眼裡的笑慢慢沒了。
聞姨在後頭溫溫柔柔補了一句:「三老爺若不信,我這裡有一位老藥商的名帖,可以請來驗一驗。」
三叔把盒子合上,手背青筋都顯出來。
我不等他發作,繼續說:「至於那八百兩,三叔若手頭不便,拿城西那間米鋪的兩成股抵也行。唐姨已經算過,價錢差不多。」
他盯了我許久,笑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