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謝執的婚期一推再推。
我們的定親信物,他當眾插進歌女髮間。
「一支簪子罷了,擺什麼臉?改日我讓人買一匣還你。」
兩家聯姻,婚書並未指名道姓。
當夜,我給謝母遞了帖子,不嫁謝執,要嫁長子謝晏。
「我大哥傷重,太醫都說無力迴天,你何必如此引起我注意?」
新婚三日夫君過世,我作為謝家長媳執掌中饋。
可歌女竟跑到靈堂挑釁,「阻撓我嫁進門,難道......你是覬覦夫君之弟?」
碎玉飛濺間,那口黑漆棺材裡,竟傳來聲音:
「夫人,要不......你先救我出去,我來替你教訓一下他們?」
01
再次見到謝晏,是前方戰報遲遲不歸,謝執再三推脫婚期。
是我父兄戰死,謝晏帶回他們的屍骨,自己卻重傷不治。
這一次守靈,只有我一人罷了。
嬤嬤收拾香案,終於還是開口:
「姑娘,老奴多嘴。七七四十九日,今日是第二十一日。」
我盯著火盆,沒說話。
沈家世代簪纓,宗族幾乎年年有人戰死。
聖上恩典,許沈氏子女熱孝四十九日內成婚,以免後人難以婚嫁。
如果不守這個日子,就得守孝三年。
族裡二叔公已經遣人來了兩回。
無非是說我幼弟尚小,要儘快和謝家成婚,扶持幼弟撐起沈家門楣。
可我的幼弟,其實是幼妹。
02
母親生下她之後,身體差。
她擔心自己逝後,我們姐妹二人受族老掣肘,於是對外稱生了兒子。
底氣是......知曉我的才能與志向。
嫁了謝家子,我就能隨夫赴北境,名正言順地接管沈家軍,做個女將軍。
謝老將軍鎮南,沈氏長女與謝家子鎮北。
我可以帶著阿江一起走。
到那時候,都由我自己說了算。
說實話,我厭煩得很。
那明明是我沈家的兵。
我姓沈,我爹是沈家軍的主將,我是在馬背上被父兄教大的。
可我卻要先改口管旁人叫一聲夫君,才夠得著男人手裡的兵符。
可世俗如此。
為了堵住悠悠之口,為了順聖意,為了北境雪地裡那八萬個等主將的將士們——
我只能如此。
但我若成,將來亦能為如此處境的女子開一條新路。
一條無需依附男子的路。
03
「嬤嬤。」我往火盆裡添了一張紙,「你說得對。」
四十九日之內,我要嫁過去。
三年,沈家軍要麼被收編,要麼被打散。
三年,阿江女孩子家的身形,一日比一日藏不住。
留在京城,若是露餡,欺君之罪,會要了她的命。
可若她能隨我去北境——風吹日曬,糙成什麼樣,都沒人多看一眼。
再過幾年,立了功的「沈家幼子」戰死沙場,阿江就能換個身份,乾乾淨淨地活下來。
嬤嬤從庫房拿出了我孃的陪嫁,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。
我將其製成一對,一支男子冠簪;一支我自己的髮簪。
我用錦盒裝了,附一張字條,送進謝府。
字條上只有八個字:以簪為憑,問君婚期。
女兒家把最後的臉面押給了他。
他收了簪子,沒有迴音。
隔日,卻在付雪涵的頭上看到了那支簪。
男子冠簪做裝飾,實在扎眼。
04
扎眼到下人們嚼舌根,說謝二公子迷上了教坊司彈琵琶的姑娘,叫阿涵。
我知道付雪涵,她父親貪墨賑災銀被流放,她也因此被貶入教坊司。
謝執在宴席上認識她,滿座敬權貴,她抱著琵琶,敬的是末席的謝執。
謝家兩個兒子,一個是皎皎明月,一個是月下青松。
謝執不甘心做暗夜裡的木,而阿涵不望明月,只倚松。
而彼時的我,肩負家族任,不再似少年俏皮。
「令儀,你越來越無趣了。」
再一次不歡而散後,我有些怔愣。
可是,也是他曾經說我可以一直天真。
那年上元節,謝執翻牆進沈府,給我帶了一盞兔子燈。
我說,我很歡喜。
他把燈往我手裡一塞:「京城的姑娘都有,我們令儀也要有。」
我爹站在院門口,氣得吹鬍子瞪眼,罵他小小年紀不學好。
謝執紅著耳朵做了個鬼臉,翻牆跑了。
05
沈氏謝氏的聯姻,是年少登基的聖上下的旨。
沈家軍駐北,擅長騎兵,但北方缺糧;謝家軍駐南,田地廣袤,但缺馬。
聖上下旨聯姻安軍心,欲在外敵屢屢來犯的情況下,補齊短板。
很多人問我,當初為什麼選了阿執,沒選他風光霽月的兄長。
大概是十五歲那年,阿孃病逝,他為我擦眼淚。
幼弟尚小,我沒日沒夜地忙著,夜裡跪長明燈,燭火昏昏,眼前一黑,栽了下去。
半昏半醒裡,有人接住我,把我抱到一旁的軟墊上。
一隻手墊在我頸後,輕輕為我擦去了眼淚。
我睜不開眼,只聞見一股橘子的清香,乾淨的,帶著絲絲寒氣。
「睡一會兒。」聲音很小,隔著一層昏沉,聽不真切,「哭一會兒也好,我替你守著燭火。」
我那時太累了,就真的睡過去了。
醒來時天光微微亮,身上蓋著薄毯。
守夜的僕婦睡死了,賭咒發誓說夜裡沒人進來過。
我推開門。
階前的薄霜上,一行腳印,從牆根到門口,又從門口折回牆根。
我以為,在我最難的時候陪著我的人,值得託付終生。
06
三日後,謝夫人攜兩位公子來弔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