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君婚期_第2章 大公子謝晏長我四歲
大公子謝晏長我四歲,已在軍中歷練。
他穿一身玄色,沉默地上香,行禮,端方溫和。
二公子謝執走到我面前,從袖中摸出一個橘子,塞進我手裡。
「令儀妹妹,節哀。」他說,「想哭就哭,哭出來才好受。」
我握著那隻橘子,愣了很久。
那一刻我便認定,那一夜為我拭去眼淚,守一夜長明的人,是他。
謝夫人問我婚約之下屬意誰的時候,我說,謝執。
婚約就這麼口頭上定了下來。
北狄犯邊,謝晏隨軍出征,分到我爹麾下做了一名先鋒。
我爹在家書裡誇過他一回:謝家大郎,是將才。
謝晏走的那日,我陪謝夫人相送。
他一身銀甲,人人都在看他,最耀眼的少年郎。
經過我身邊時,他勒馬頓了一頓,朝謝夫人這邊看了一眼。
此後三年,他再沒有回來。
07
我十六歲生辰,夜晚窗外菸花綻放,窗臺上多了一支木簪。
簪子削得歪歪扭扭,底下壓著張字條:歲歲平安。
那年他手上有一道新傷,還問我可喜歡那份生辰禮。
他站在我院子裡的桃花樹下,耳尖紅得像那花瓣染過。
他說,「令儀,等我八抬大轎,風風光光娶你。」
那幾年,滿京城都說沈令儀命好。
父兄立功,未婚夫婿是青梅竹馬,一紙聖意的婚約,落到頭上是樁好姻緣。
他給過我那些好,我一件一件都珍藏。
直到後來他變了,我還執拗地不肯撒手。
08
「阿姐阿姐,你再不撒開,手要受傷啦。」
恍惚間,才八歲的阿江掰開我緊緊地握著那支木簪的手。
木簪粗糙,我握得太緊,手心隱隱有血痕。
她呼呼我的手。
「阿江會好好吃飯,努力長大,保護好阿姐。
」
我抱著她,無聲落淚。
我的妹妹,不知要吃多少苦。
我更加堅定了儘快嫁到謝家,完成婚約,帶阿江去北境。
北境的風雪再大,我也要把心裡的火,帶到沙場上去。
我雖為女兒身,但只要有了戰功,就再也無人能夠置喙。
09
謝家一直未回信。
眼看著日子將近,我以自己的生辰為由,給謝家下了帖子。
那年沈府門庭若市,我嫌他翻牆上房不成體統。
如今沈府門可羅雀,他肯來,我竟然已經要思索對策。
生辰這日,謝執遲了半個時辰才到。
熱孝裡本不該辦生辰,我只請了三兩好友。
長公主姜窈與我同歲,自小交好,她早早來了與我閒聊。
謝執進門的時候,身後卻跟著付雪涵。
她穿一身橙色衣裙,頭上那支男子冠簪,明晃晃的。
沈家滿門縞素未除,來者都著黑白,偏她一抹亮色。
靈堂的白幡還掛著,她被門房攔在大門。
但謝執拉著她的手,進了門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,謝執渾然不覺,「阿涵聽說你生辰,非要來慶賀。」
我捏著筷子,指尖發白,「冬日寒涼,小荷把我的白狐大氅拿來,帶阿涵姑娘去更衣。」
白色的大氅,蓋一蓋那亮色的衣裙吧。
可有些東西,是蓋不住的。
10
席間起初還好。
酒過三巡,長公主問我:「令儀成了婚,是不是就去北境了?」
她是故意想提起成婚這件事,點一點謝執。
「軍中如今沒有主事的人,皇兄就等著你和你未來夫君去主事呢。」
幾道目光,一齊落在謝執身上。
「二公子可要隨軍?」
謝執執杯的手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「北境苦寒。
」他笑了笑,「朝廷自有安排。」
「當年謝大公子在北境,一守就是......」
姜窈說到一半,停了。
滿座都想起謝晏如今只剩一口氣,這話沒法往下接。
臺階遞到他腳下了。
可付雪涵更衣後正往這邊走,只是咳嗽了兩下,他便說:
「令儀,今日你生辰,說這些煞風景的話做什麼。」
當年桃花樹下,那個耳尖通紅、說要立赫赫戰功的少年郎,如今竟然如此窩囊。
11
長公主看了看準備落座的付雪涵,皺了皺眉。
「本宮不與歌女同席,更何況她是罪臣之女。」
付雪涵愣在原地。
「而且你這頭上插著一根男子冠簪,成何體統?」
長公主發話,付雪涵跪在地上,楚楚可憐地看向謝執。
她拔下簪子,雙手捧起,青絲散落。
「原不是雪涵的,是謝二公子那日散發,見我喜歡,贈與奴家。」
什麼情況下男子會散發,不言而喻。
而這冠簪,旁人不知,圖樣我是給姜窈瞧過的,她當時還笑我的小女兒心思。
我站起身,伸出手去——那是我的東西。
12
我的手還沒碰到簪子,謝執先動了。
他幾步過來,從付雪涵手裡拿過那支簪,站到她身後,攏起她的頭髮,三兩下綰好,重新插了回去。
「送出去的東西,」他說,「哪有往回要的。」
我的手,停在半空。
謝執回頭,看見了我的臉色。
他的表情只亂了一瞬。
隨即,像是要把這一瞬遮過去,他皺起眉,聲音抬高了幾分:
「一支簪子罷了,擺什麼臉?改日我讓人隨便買一匣還你。」
那年賞花宴,幾個世家子笑我克母,謝執當場掀了桌子。
他把領頭的按進荷花池,放話說,「她是我謝執未過門的妻子,誰再嚼她一個字,試試。
」
那年他為了我的臉面,敢得罪半個京城。
如今他為了付雪涵的一滴眼淚,親手把我的臉面撕下來,扔在滿堂腳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