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把我的認親告示貼出來後,我搬了條長凳,坐在旁邊收看熱鬧的錢。
有人問國公府為何把親女兒弄丟,我講得繪聲繪色,連國公夫人訓人前先喝幾口茶都編圓了。
午後,一名穿緋色官服的年輕男子撥開人群,收走錢匣,冷聲道:「再說一句,我按造謠生事辦你。」
01
我立刻閉嘴。
倒不是怕他。
主要是錢匣在他手裡。
我伸手去夠,他側身避開,動作乾淨,連衣角都沒讓我碰到。
圍觀的人捨不得散,紛紛催我繼續講。
我清清嗓子,改口道:「諸位,這位大人面生得很。誰知道他是不是假冒的?要不先把錢匣還我,我替大家驗驗。」
那人把官印文書展開,壓在告示邊緣。
「京兆府謝徵,奉命核查十五年前的抱錯案。」
他語氣平直,周圍頓時安靜。
我也安靜了片刻。
隨後問:「核查歸核查,沒收百姓財物不合規矩吧?」
謝徵垂下視線,目光停在匣子上。
「你借官府告示斂財,還編造國公夫人的言行。」
「大人,她訓人前到底喝不喝茶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既然你不知道,怎麼認定我編造?」
他沉默了。
旁邊有人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謝徵將錢匣扣緊,遞給隨從,隨後讓我去縣衙錄口供。
我養母常氏擠進人群,一手揪住我的耳朵,一手向他賠禮:「大人莫怪,這孩子從小嘴快。她若真有壞心,早讓人套麻袋了。」
我疼得直抽氣:「娘,您這是誇我嗎?」
「閉嘴。」
我養父跟在後面,懷裡還抱著給我買的芝麻糖。他滿臉愁色,沒顧上訓我,只把糖塞進我的袖中。
抱錯的事,是月初揭開的。
當年的穩婆親自到京兆府說明,她在忙亂中抱錯了兩個女嬰。
此事牽涉國公府,官府查了舊物、產期和當日記錄,又派人來問我們。
我的爹孃沒有瞞。
他們把知道的全說了。
認親告示一貼,整條街都來圍觀。我被盯了幾日,心裡煩,索性坐到告示邊收錢。
謝徵聽完經過,只問我一句:「你願不願進京見裴家人?」
我咬著芝麻糖,想了半晌。
「那個在國公府長大的姑娘呢?」
「裴靜安。」
「她怎麼辦?」
謝徵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好的信,遞到我面前。
信上只有幾行字。
——常姑娘,抱錯一事是我查出來的。
——請你來京城。
——我有件事,只能同你一起做。
落款是裴靜安。
我把信看了兩遍,芝麻糖也忘了嚼。
謝徵收起文書,淡聲補了一句:「她還說,你若不肯,誰也不能強迫你。」
這話倒讓我來了興趣。
國公府的假千金費盡力氣找真千金,不怕我回去同她爭,反而求我幫忙。
我把剩下的糖嚥下去,拍掉手上的碎屑。
「行,我去。」
謝徵轉身便走。
我趕緊追上:「錢匣呢?」
「到了京城再還。」
「謝大人,你這是扣著我的錢,逼我配合查案!」
他腳步未停。
「你可以不來。」
我氣得磨牙。
「我當然來。你最好一枚都別少!」
他只抬了一下手。
隨從抱著錢匣,走得更快了。
02
我到國公府那日,沒有鑼鼓,也沒有哭聲。
門外只停著京兆府的車。
謝徵先進去交文書,我跟著常家爹孃進了正廳。
國公裴肅坐在上首,神情侷促。他幾次要開口,都被身邊的夫人截住。
那便是我的親孃,薛氏。
她穿得素淨,髮絲梳得齊整。她先打量我的手,又掃過我的鞋,最後落在我被風吹亂的額髮上。
「這些年,你受苦了。」
我還沒答話,她已經吩咐侍女:「先帶她去洗淨,換身合宜的衣裳。」
常氏的手緊了一下。
我從她身後走出來,直接問薛氏:「我髒得不能說話嗎?」
正廳裡更靜了。
薛氏頓了頓,聲音依舊溫和:「你誤會了。我只是想讓你舒服些。」
「我現在挺舒服。」
「滿枝。」常氏低聲提醒我。
我收住後面的話。
這個名字是養父母給我取的,我用慣了,不打算改。
薛氏顯然不喜歡,卻沒有當場糾正。
國公趕緊招呼我們坐下,又讓人端來點心。他拿起一塊遞給我,中途被薛氏輕輕按住手腕。
「她還沒淨手。」
國公把點心放回去,臉上有些難堪。
我忽然明白裴靜安為什麼要找我了。
這位夫人說話輕,做事也穩。所有人到了她面前,都要先等她安排。
她安排你坐,你才能坐。
她覺得你該換衣裳,你就不能先吃一口東西。
門邊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少女走進來。她的裙襬沒有半點褶皺,髮間只簪著銀飾,神色十分平靜。
她向常家爹孃行禮,又朝我欠身。
「我是裴靜安。」
我站起來,圍著她走了一圈。
她沒躲,任我端詳。
薛氏出聲道:「滿枝,不可無禮。」
「我看看她這些年吃得好不好。」
裴靜安的唇角動了一下。
我壓低聲音:「國公府的飯菜怎麼樣?」
「規矩很多。」
「能吃飽嗎?」
「吃得不快就會涼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
薛氏輕咳一聲。
裴靜安轉向她,規規矩矩地說:「母親,我想單獨同常姑娘說幾句話。」
「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?」
「關於抱錯的事。」
薛氏的指尖在杯沿停住。
她最終應了,卻讓侍女跟著。
裴靜安沒有爭辯,帶我去了後面的書閣。
門一關,她伸手拉開我的袖口,把一卷紙塞進去。
動作快得讓我差點沒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