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鈴滿枝_第6章 我知道
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......」
「不壞不等於做得好。」
他許久沒說話。
我不想繼續逼他,便把剩下的菜葉交過去。
「喂嗎?」
國公遲疑著伸手。
領頭的鵝一口叼住菜葉,順勢啄了他的袖口。
他嚇得後退,差點踩到石階。
我笑得直不起腰。
國公也笑了,笑完又紅了眼。
臨走前,他問能不能常來。
「來吧。」
我說,「別每次都帶貴重東西。我娘收了心裡不安。你帶點京城新出的點心,她會高興。」
他連聲應下。
裴靜安沒有繼續住國公府。
她先搬來同我們住。
常氏給她留了位置,沒有追問以後。
裴靜安睡了幾日懶覺,起初還有些不安。每天醒來,她都先問時辰,生怕有人責怪。
常氏只讓她把被子疊好。
她學會後,早晨仍然起得晚。
我問她是不是故意的。
她承認得很坦然:「嗯。我想試試晚起會怎樣。」
「結果呢?」
「會趕不上熱餅。」
「活該。」
她笑著搶走我手裡那半張。
我們第一次為吃的動手,常氏站在門口,沒有勸架,反而把最後一張藏進自己袖中。
11
謝徵來得越來越勤。
他每次都說有案情要問。
案子結束後,他改口說來送歸還的物品。
東西送完,他又說國公有話轉達。
到最後,他實在找不到理由,乾脆站在門外。
我隔著門問:「謝大人今日辦什麼公差?」
「路過。」
「京兆府在東邊,我家在西邊。」
「繞路。」
領頭的鵝聽到他的聲音,立刻衝了過去。
謝徵迅速退到臺階上。
我抱住鵝脖子,笑得肚子疼。
「你連公堂都不怕,怎麼怕它?」
「它不講律法。」
「你給它帶菜,它就不追你。」
謝徵從袖中取出一把青菜。
準備得很齊全。
我愣了片刻,隨即放開鵝。
它果然圍著謝徵吃菜,沒有再啄人。
謝徵鬆了一口氣。
我問:「你真是來看鵝的?」
「不是。」
他把最後一片菜葉喂完,站直身體。
「我是來找你。」
院內的人全停下動作。
常氏正在曬衣服,手還搭在竹竿上。養父端著一盆水,從門邊探出半個身子。裴靜安坐在窗下,書頁許久沒有翻動。
我被他們聽得不自在,拉著謝徵去了巷口。
「找我做什麼?」
謝徵從懷裡取出那隻錢匣。
我一下認出來:「這不是早還我了嗎?」
「你後來落在京兆府外。」
我接過來,晃了晃。
裡面沒有銅錢。
「空的?」
「你已經花完了。」
「那你還送來?」
謝徵的手指在袖邊收緊。
他今天沒有穿官服,只穿一件深青長衫。少了公堂上的冷意,整個人有些不自在。
「常滿枝,我記不住你的臉。」
我等著下文。
「你不說話時,我也需要確認一會兒。」
「這算什麼好話?」
「讓我說完。」
他難得打斷我。
我抱著錢匣,安靜下來。
謝徵繼續道:「可你一開口,我就知道是你。人群再吵,我也能分辨。」
巷子裡有孩子跑過,腳步聲很亂。
他沒有受影響。
「我以前覺得,安靜最好。認識你以後,我常常想聽你說話。」
我心裡忽然發熱。
謝徵問得鄭重:「我能不能常來找你?」
我故意逗他:「不是已經常來了嗎?」
「以別的身份。」
「什麼身份?」
他卡住了。
謝徵辦過許多案子,面對幾十雙眼睛也不慌。這會兒卻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我等了一陣,主動替他解圍。
「喜歡我的人?」
他應了一聲。
我轉著錢匣,想了想。
「可以。」
謝徵的肩背鬆下來。
我補充:「但你不能沒收我的錢。
」
「不會。」
「不能嫌我吵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我同人爭起來,你不能只會叫我坐下。」
「我可以給你搬凳子。」
這個回答不錯。
我伸出手,想拍他肩膀,又記起他不喜歡別人突然靠近,便停住。
謝徵察覺後,沉默片刻,自己向前半步。
「現在可以。」
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「謝大人,學得挺快。」
12
春末時,清聲院的案卷正式封存。
原來的院門被拆掉,銅鈴也取了下來。
阿綿和幾名姑娘來找裴靜安。
她們沒有商量以後要做什麼,只約定誰想說話時,其他人就聽著。
裴靜安第一次帶她們來家裡,常氏做了一桌吃食。
席間有人說得多,也有人始終安靜。
沒人催促。
國公坐在最邊上,幾次想給裴靜安夾菜,又怕她不自在。最後還是她先把一碗湯推過去。
「父親,您嚐嚐。」
國公低頭喝了一口,眼眶當場紅了。
我嫌他掃興,趕緊把鵝放進來。
桌邊頓時亂成一團。
謝徵護著食盒往後退,阿綿笑得伏在椅背上,裴靜安抓起菜葉引鵝出去。國公被啄了鞋,竟然沒躲,還認真同它講道理。
常氏氣得拿著竹條趕我。
我繞著院子跑,嘴裡喊:「今日這麼高興,您怎麼還動手!」
「就是高興,才只打你一下!」
我躲到謝徵身後。
他下意識護住我,又怕鵝從側面衝來,一時顧不過來。
常氏被他逗笑,竹條到底沒落下。
傍晚,人陸續散了。
我和裴靜安坐在門檻上分芝麻糖。
她忽然問:「滿枝,你後悔來京城嗎?」
我認真想過。
「不後悔。」
「因為找到了親生父親?」
「也有一點。」
「因為謝大人?」
我塞了一塊糖進她嘴裡,讓她少打聽。
裴靜安嚼著糖,眼中帶笑。
我靠在門框上,望著院中忙碌的人。
國公在學著給鵝餵食。
養父教他把手放低,免得又被啄。
常氏拉著阿綿的母親說話,問她晚上住得安不安穩。
謝徵正在收拾被鵝撞翻的凳子。他察覺我沒出聲,轉過方向,很快找到了我。
「怎麼不說話?」
「歇一會兒。」
他走到我面前,遞來那隻空錢匣。
匣底多了一張紙。
上面是縣衙那張認親告示的抄本,後面添了兩行小字。
——常滿枝沒有被誰找回去。
——她只是來見了想見的人,做了願意做的事。
我讀完,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寫的?」
「嗯。」
「文采一般。」
謝徵已經習慣我的挑剔:「哪裡不好?」
「少了一句。」
我借他的筆,在下面添上:
——她還收回了自己的錢匣,沒少一枚銅錢。
謝徵低低笑了一聲。
我合上匣子,問他:「你現在能認出我了嗎?」
「能。」
「不靠聲音?」
「需要再久一些。」
這個答案很誠實。
我並不失望。
「那就慢慢認。」
謝徵應下。
巷外有人經過,喊我去講清聲院結案的後續。
我抱著錢匣跑到門口,又停下來招呼他。
「謝徵,搬凳子!」
他將長凳提到告示旁,親手放穩。
我坐下後,清了清嗓子。
人群漸漸圍攏。
謝徵沒有站遠,就坐在我身邊。
我說到興起時,他偶爾糾正一處案情;我嫌他打岔,便推給他一塊芝麻糖。
有人問:「常姑娘,你到底是真千金,還是假千金?」
我把錢匣往膝上一放。
「我是真的常滿枝。」
裴靜安從人群后走來,接著說道:「我也是真的裴靜安。」
那人還想再問,被周圍的笑聲打斷。
我轉向謝徵:「聽清了嗎?」
他沒有遲疑。
「聽清了。」
我拍拍長凳,讓裴靜安坐到另一邊。
這一次,沒有人替我們安排位置。
我們自己坐下,自己開口。
誰也不能讓我們閉嘴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