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鈴滿枝_第6章 我知道

碎鈴滿枝發布時間:2026-08-04作者:一葉知秋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為什麼......」

「不壞不等於做得好。」

他許久沒說話。

我不想繼續逼他,便把剩下的菜葉交過去。

「喂嗎?」

國公遲疑著伸手。

領頭的鵝一口叼住菜葉,順勢啄了他的袖口。

他嚇得後退,差點踩到石階。

我笑得直不起腰。

國公也笑了,笑完又紅了眼。

臨走前,他問能不能常來。

「來吧。」

我說,「別每次都帶貴重東西。我娘收了心裡不安。你帶點京城新出的點心,她會高興。」

他連聲應下。

裴靜安沒有繼續住國公府。

她先搬來同我們住。

常氏給她留了位置,沒有追問以後。

裴靜安睡了幾日懶覺,起初還有些不安。每天醒來,她都先問時辰,生怕有人責怪。

常氏只讓她把被子疊好。

她學會後,早晨仍然起得晚。

我問她是不是故意的。

她承認得很坦然:「嗯。我想試試晚起會怎樣。」

「結果呢?」

「會趕不上熱餅。」

「活該。」

她笑著搶走我手裡那半張。

我們第一次為吃的動手,常氏站在門口,沒有勸架,反而把最後一張藏進自己袖中。

11

謝徵來得越來越勤。

他每次都說有案情要問。

案子結束後,他改口說來送歸還的物品。

東西送完,他又說國公有話轉達。

到最後,他實在找不到理由,乾脆站在門外。

我隔著門問:「謝大人今日辦什麼公差?」

「路過。」

「京兆府在東邊,我家在西邊。」

「繞路。」

領頭的鵝聽到他的聲音,立刻衝了過去。

謝徵迅速退到臺階上。

我抱住鵝脖子,笑得肚子疼。

「你連公堂都不怕,怎麼怕它?」

「它不講律法。」

「你給它帶菜,它就不追你。」

謝徵從袖中取出一把青菜。

準備得很齊全。

我愣了片刻,隨即放開鵝。

它果然圍著謝徵吃菜,沒有再啄人。

謝徵鬆了一口氣。

我問:「你真是來看鵝的?」

「不是。」

他把最後一片菜葉喂完,站直身體。

「我是來找你。」

院內的人全停下動作。

常氏正在曬衣服,手還搭在竹竿上。養父端著一盆水,從門邊探出半個身子。裴靜安坐在窗下,書頁許久沒有翻動。

我被他們聽得不自在,拉著謝徵去了巷口。

「找我做什麼?」

謝徵從懷裡取出那隻錢匣。

我一下認出來:「這不是早還我了嗎?」

「你後來落在京兆府外。」

我接過來,晃了晃。

裡面沒有銅錢。

「空的?」

「你已經花完了。」

「那你還送來?」

謝徵的手指在袖邊收緊。

他今天沒有穿官服,只穿一件深青長衫。少了公堂上的冷意,整個人有些不自在。

「常滿枝,我記不住你的臉。」

我等著下文。

「你不說話時,我也需要確認一會兒。」

「這算什麼好話?」

「讓我說完。」

他難得打斷我。

我抱著錢匣,安靜下來。

謝徵繼續道:「可你一開口,我就知道是你。人群再吵,我也能分辨。」

巷子裡有孩子跑過,腳步聲很亂。

他沒有受影響。

「我以前覺得,安靜最好。認識你以後,我常常想聽你說話。」

我心裡忽然發熱。

謝徵問得鄭重:「我能不能常來找你?」

我故意逗他:「不是已經常來了嗎?」

「以別的身份。」

「什麼身份?」

他卡住了。

謝徵辦過許多案子,面對幾十雙眼睛也不慌。這會兒卻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
我等了一陣,主動替他解圍。

「喜歡我的人?」

他應了一聲。

我轉著錢匣,想了想。

「可以。」

謝徵的肩背鬆下來。

我補充:「但你不能沒收我的錢。

「不會。」

「不能嫌我吵。」

「不會。」

「我同人爭起來,你不能只會叫我坐下。」

「我可以給你搬凳子。」

這個回答不錯。

我伸出手,想拍他肩膀,又記起他不喜歡別人突然靠近,便停住。

謝徵察覺後,沉默片刻,自己向前半步。

「現在可以。」

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「謝大人,學得挺快。」

12

春末時,清聲院的案卷正式封存。

原來的院門被拆掉,銅鈴也取了下來。

阿綿和幾名姑娘來找裴靜安。

她們沒有商量以後要做什麼,只約定誰想說話時,其他人就聽著。

裴靜安第一次帶她們來家裡,常氏做了一桌吃食。

席間有人說得多,也有人始終安靜。

沒人催促。

國公坐在最邊上,幾次想給裴靜安夾菜,又怕她不自在。最後還是她先把一碗湯推過去。

「父親,您嚐嚐。」

國公低頭喝了一口,眼眶當場紅了。

我嫌他掃興,趕緊把鵝放進來。

桌邊頓時亂成一團。

謝徵護著食盒往後退,阿綿笑得伏在椅背上,裴靜安抓起菜葉引鵝出去。國公被啄了鞋,竟然沒躲,還認真同它講道理。

常氏氣得拿著竹條趕我。

我繞著院子跑,嘴裡喊:「今日這麼高興,您怎麼還動手!」

「就是高興,才只打你一下!」

我躲到謝徵身後。

他下意識護住我,又怕鵝從側面衝來,一時顧不過來。

常氏被他逗笑,竹條到底沒落下。

傍晚,人陸續散了。

我和裴靜安坐在門檻上分芝麻糖。

她忽然問:「滿枝,你後悔來京城嗎?」

我認真想過。

「不後悔。」

「因為找到了親生父親?」

「也有一點。」

「因為謝大人?」

我塞了一塊糖進她嘴裡,讓她少打聽。

裴靜安嚼著糖,眼中帶笑。

我靠在門框上,望著院中忙碌的人。

國公在學著給鵝餵食。

養父教他把手放低,免得又被啄。

常氏拉著阿綿的母親說話,問她晚上住得安不安穩。

謝徵正在收拾被鵝撞翻的凳子。他察覺我沒出聲,轉過方向,很快找到了我。

「怎麼不說話?」

「歇一會兒。」

他走到我面前,遞來那隻空錢匣。

匣底多了一張紙。

上面是縣衙那張認親告示的抄本,後面添了兩行小字。

——常滿枝沒有被誰找回去。

——她只是來見了想見的人,做了願意做的事。

我讀完,忍不住笑了。

「你寫的?」

「嗯。」

「文采一般。」

謝徵已經習慣我的挑剔:「哪裡不好?」

「少了一句。」

我借他的筆,在下面添上:

——她還收回了自己的錢匣,沒少一枚銅錢。

謝徵低低笑了一聲。

我合上匣子,問他:「你現在能認出我了嗎?」

「能。」

「不靠聲音?」

「需要再久一些。」

這個答案很誠實。

我並不失望。

「那就慢慢認。」

謝徵應下。

巷外有人經過,喊我去講清聲院結案的後續。

我抱著錢匣跑到門口,又停下來招呼他。

「謝徵,搬凳子!」

他將長凳提到告示旁,親手放穩。

我坐下後,清了清嗓子。

人群漸漸圍攏。

謝徵沒有站遠,就坐在我身邊。

我說到興起時,他偶爾糾正一處案情;我嫌他打岔,便推給他一塊芝麻糖。

有人問:「常姑娘,你到底是真千金,還是假千金?」

我把錢匣往膝上一放。

「我是真的常滿枝。」

裴靜安從人群后走來,接著說道:「我也是真的裴靜安。」

那人還想再問,被周圍的笑聲打斷。

我轉向謝徵:「聽清了嗎?」

他沒有遲疑。

「聽清了。」

我拍拍長凳,讓裴靜安坐到另一邊。

這一次,沒有人替我們安排位置。

我們自己坐下,自己開口。

誰也不能讓我們閉嘴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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