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鈴滿枝_第4章 老先生氣得鬍子亂顫
老先生氣得鬍子亂顫,甩袖離開。
謝徵停在我面前: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
「替你省事。」
「我並未讓你來。」
「你辦案,我講道理。各忙各的。」
他身後的隨從憋著笑。
謝徵掃了他一眼,隨從立刻低頭。
我把一包芝麻糖遞過去:「吃嗎?」
「辦差期間不吃零食。」
「難怪你說話沒滋味。」
我自己拆開紙包,咬了一塊。
謝徵忽然問:「你每天同許多人爭,不累?」
「累啊。」
「為何還來?」
我含著糖,聲音有些含糊:「裴靜安從小被教得不敢大聲。我替她多說幾句,她以後就能少費點勁。」
他沉默了一陣。
「你把她當姐姐還是妹妹?」
「都不算。」
謝徵似乎沒料到這個答案。
我認真想了想:「她就是裴靜安。我們抱錯了,又不是從一個肚子裡出來。我喜歡她,跟稱呼沒關係。」
他把視線移向臺階下的人群。
「你倒想得明白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
我瞥見他袖口沾了灰,伸手拍了一下。
謝徵立即退開。
動作太快,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怕我?」
「我不習慣別人靠得太近。」
「早說啊。」
我收回手,沒有繼續逗他。
他卻愣了一下。
過了片刻,謝徵問:「你不生氣?」
「這有什麼好氣。你不喜歡,我就不碰。」
他的神情緩和下來。
當天傍晚,我準備離開時,謝徵從府裡出來,遞給我一包芝麻糖。
紙包封得整齊。
「給我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官差可以給百姓送東西?」
「用的是我的俸銀。」
我接過來,立刻拆開。
謝徵站在旁邊。
我問他還有什麼事。
他答:「你可以繼續說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隨便。」
我覺得這人古怪,卻還是給他講了縣令公子和鵝的舊事。
講到一半,我發現他根本沒笑。
「不好聽?」
「好聽。
」
「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?」
謝徵頓了頓。
「我在記你的聲音。」
07
後來我才知道,謝徵記不住人的臉。
他幼時便有這個毛病。
見過多次的人,換身衣裳,他也可能認錯。為免失禮,他習慣記聲音、走路輕重和說話方式。
我聽完,第一反應是:「那你辦案豈不是很吃虧?」
「證詞靠核驗,不靠認臉。」
「你第一次在縣衙見我,怎麼知道我是告示上的人?」
「整條街只有你敢坐在那裡編國公府的故事。」
有道理。
清聲院的賬冊很快查出問題。
許多姑娘入院時帶去的首飾和現銀沒有歸還,家中寄來的物品也被管事私自處置。
更麻煩的是,薛氏早在六年前就知道抱錯一事。
當年的穩婆曾來京城找她,希望兩家把孩子換回來。薛氏給了銀錢,讓她閉口。
那份記錄藏在清聲院賬冊夾層裡,記得清清楚楚。
國公得知後,當場失了聲。
他去質問薛氏。
她沒有否認。
「靜安是我教養大的,滿枝在外面也過得安穩。貿然揭開,只會讓兩邊都亂。」
國公問:「你憑什麼替所有人決定?」
薛氏冷靜回答:「因為你從來拿不定主意。」
國公一時答不上來。
我聽裴靜安轉述時,正在啃一隻酥餅。
「所以她早知道我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她為何現在才認?」
「穩婆自己去官府了。她壓不住。」
我把剩下的餅放回紙上,忽然沒了胃口。
我原以為薛氏只是規矩多。
原來她把我留在外面,也是她安排好的結果。
常氏怕我難受,坐到我身旁:「滿枝,你想罵就罵。」
我憋了一會兒,只擠出一句:「她有病。」
說完又覺得不夠。
「她憑什麼?」
常氏輕拍我的後背:「你不是她決定出來的人。她認不認,你這些年都好好長大了。」
裴靜安坐在另一側,遲遲沒有開口。
我轉向她:「你別多想。」
「我佔了你的位置十五年。」
「別說位置。」我立刻打斷,「那裡又不好坐。」
她怔了一下。
「再說,你也沒搶。是大人犯的錯,不能算在我們頭上。」
裴靜安的眼圈慢慢紅了。
我不擅長哄這種安靜的人,乾脆把酥餅遞給她。
「吃一點。哭完容易餓。」
她接過去,小口咬著。
常氏把另一塊塞給我。
我們三個人坐在廊下,誰也沒再提真假。
當晚,裴靜安第一次住進常家在京城暫住的小院。
她睡前反覆確認門能不能從裡面扣住。
我讓她親手試了幾次。
「放心。這裡沒人半夜送你去學規矩。」
她躺下後仍沒閉眼。
我想起常氏的提醒,沒有催。
過了許久,裴靜安小聲問:「滿枝,我以後能去找你嗎?」
「當然。」
「不提前寫信也可以?」
「你來就是了。」
「我會不會打擾你們?」
我翻身坐起,認真告訴她:「你要是不來,我娘還得託人問你吃得好不好。那才麻煩。」
裴靜安終於笑了。
08
清聲院案牽出許多東西。
薛氏一直聲稱,她只是代各家管教女兒,所有規矩都有父母同意。
謝徵卻查到,清聲院常用被扣下的信製造誤會。
姑娘想回家,管事便說家裡不肯接。
家人來探望,管事又說姑娘正在反省,不願見人。
有的人因此被留了兩三年。
案子審到關鍵處,最早具名的阿綿忽然反悔。
她的父親把她從京兆府接走,第二日便送來撤訴文書。
有人開始動搖。
裴靜安一整天沒說幾句話。
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。
若最先站出來的人都退了,後面的人會更怕。
我去找謝徵,問能不能把阿綿帶回來。
「她已經成年,父親無權替她撤回證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