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散盡半數家財,才求得一位丹青名家點頭,願意收女兒為入室弟子。
啟程求學那日,我親自送她登上客船,滿心盼著她學有所成。
可半年後趕赴青州探望,先生卻說,女兒從未前來拜師。
我心頭一沉,連忙託人多方打探。
原來她半路改道,跟著一名遊俠私奔跑了。
心灰意冷之際,我變賣家產,舉家搬遷。
又過繼同族幼女悉心栽培。
女兒被那遊俠騙光碟纏,慘遭拋棄,不得已狼狽歸家。
可迎接她的,只剩一座人去樓空的舊宅。
01
得知女兒姜瑜根本未曾去往宋大家府上拜師學藝的那一刻。
我如遭雷擊,渾身發冷。
宋大家見我面色慘白,眼底掠過幾分不忍。
「我應允過你,她何時入府學藝都不算遲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先尋回孩子。」
我勉強斂住心神,低聲道了句多謝,失魂落魄地轉身朝外走去。
正午烈日灼灼,晃得我腦袋一陣陣發沉發眩。
這半年來,姜瑜月月按時寄信報平安。
字裡行間寫道,她已安穩抵達青州,居於宋大家府中潛心學畫。
師長溫和,師兄師姐友善,學藝之路順遂坦蕩。
我每每讀信皆甚感欣慰,回信時都會附上厚厚一疊銀票。
唯恐她在外受半分委屈。
可這一切,原來都是謊言!
我勉強穩住踉蹌的腳步,在原地深吸一口氣。
當務之急,是查清她究竟去往了何方。
我即刻修信寄給府中管事,命他徹查來龍去脈,自己則登上歸鄉的客船。
剛一抵達府邸,管家便慌忙迎上前來。
「夫人,查到小姐的下落了。」
原來姜瑜在半路,竟然和一名江湖遊俠私許終身。
她中途擅自下船,跟著那人一路北上,去往了衡州。
二人終日揮霍錢財,吃喝玩樂,瀟灑得不知天地為何物。
更可笑的是,她在酒樓喝得酩酊大醉,朝著旁人肆意辱罵我。
「別瞧我母親一副端莊大度的模樣,不過是裝給外人看罷了。」
「花錢供我學藝,也是想把我培養成她的傀儡,裝點姜家門面。」
「我厭煩透了她虛偽噁心的嘴臉,離開她,我才算真正活成了自己。」
「我偏要這般恣意瀟灑,等幾年後她得知真相,還不知氣成什麼模樣。」
「想到她那表情,我便忍不住笑,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—」
稟報完畢,管家的額間已經沁出一層冷汗。
許久沒有聽見我的回應,他惴惴不安地輕聲喚道。
「夫人?」
我這才驟然回過神。
一陣尖銳的痛感從拇指傳來,鮮血順著指尖不斷往下滴落。
方才心緒翻湧,我無意識摳著椅子扶手,竟生生掀翻了指甲,自己卻渾然不覺。
「要不要派人前去,把小姐接回府中?」管家小心翼翼地試探。
「不必。」
寒意順著脊背蔓延開來,心口翻湧著一陣尖銳刺骨的痛感。
可我依舊盡力壓著所有情緒,近乎冷酷地下達著一道又一道指示。
「往後凡是她寄來的書信,全部攔截,不必送到我跟前。」
「傳令城內所有鋪面,倘若姜瑜上門取錢求助,一律回絕。」
「即刻聯絡宗族長老,我要將此女逐出族譜。」
管家臉色大變,慌忙勸阻:「夫人,還望三思。」
此刻我的頭腦,卻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經商之道,最忌諱持續投入一樁註定虧損的買賣,奢望它起死回生。
養育子女亦是同理。
這十五年的付出到此為止,我甘願認下這份沉沒的代價。
眼下唯一該做的,便是及時止損,徹底抽身。
02
管事退下後,我在檀木椅上靜坐良久。
年過而立,膝下只有姜瑜一個獨女。
她自小對經商算數毫無興趣,一學便吵著頭疼。
我本應替她尋覓個好人家,日後將家業交到女婿手裡,護她一生無憂。
可姜瑜終日渾渾噩噩,待我死後,若她夫婿生出歹念,她又該如何自保。
思來想去,我才得出一個妙法。
讓姜瑜拜大家為師,日後學有所成,名揚天下,夫婿自然也會敬重她。
可宋大家收徒素來嚴苛,門內弟子都是天資卓絕之人。
姜瑜資質普通,並未得他青眼。
我打探到宋大家十分崇拜前朝繪畫聖手劉子尋,便斥重金四處蒐羅他的真跡。
終於得來幾副,盡數送到宋府。
宋大家愛不釋手,猶豫許久才堪堪鬆口。
我滿心為姜瑜的未來籌謀,她卻罵我是沽名釣譽之輩,恨我入骨。
甚至用這般自毀的方式來報復我。
我垂下眼睫,已然下定決心。
將姜瑜逐出族譜並未受阻。
族老們聽聞姜瑜的荒唐事蹟,紛紛破口大罵。
更有年紀偏大者,氣急攻心,身子一晃,險些暈厥。
此刻真正需要費心力的事,是我準備變賣掉本地產業,遷徙到青州發展。
有人反對道:「夫人,你可得想清楚,搬去青州並非易事,不可兒戲。」
「若你是因為姜瑜,一怒之下想搬走,實在大可不必。」
我面色平靜道:「姜瑜已不是姜家人,她是死是活跟我並無瓜葛。
」
「我決意遷居青州,只為兩件事。其一,青州水陸通達,商貿便利,更益於家業拓展。」
「其二,昔日我耗半數家財,才攀得宋大家這層關係,這筆心血不可白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