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青錯_第7章 姜椿這才頷首
」
姜椿這才頷首,讓人將他拖下去。
姜瑜在原地呆坐良久,忽然神經質冷笑一聲。
「你故意讓他說這些話,便是想氣我?讓我難過?」
「你想多了。」姜椿語氣冷漠道。
「他所言句句屬實,你比我清楚。」
「讓他親口告訴你,是想讓你明白,你為了一個將你棄若敝履的男人,失去了待你如珠如寶的孃親。」
「你根本不知道,從前的我有多羨慕你。」
「寒冬臘月,我裹著短小單薄的舊襖瑟瑟發抖時,夫人親手為你的狐裘綴滿明珠,唯恐你受半點風寒。」
「我躲在樑柱之後,偷偷旁聽私塾課業時,夫人將你抱在懷中,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哄你讀書。」
「她傾盡半數家財為你鋪錦繡前路,予你萬般偏愛,無限包容,把最好的一切全都捧到你面前。」
姜椿微微垂眸,聲音輕卻重若千鈞。
「姜瑜,你最好徹底喪盡良知,心硬如鐵。」
「否則日後的每時每刻,你都將活在無盡的痛苦和後悔之中。」
12
自那日後,姜瑜便徹底頹廢,整個人像被抽乾靈魂般。
她留在青州城郊,不敢走遠,也不敢靠近姜府。
曾經錦衣玉食,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嫡女,最後淪落為街邊乞討的流民。
她試過做工,性子驕躁吃不得半點苦,不過三日便被店家趕走。
她試過再尋權貴依附,可她既無家世,也無才情,一身戾氣,人人避之不及。
府裡的人都心照不宣遠遠避開她,任由她自生自滅。
只是我偶爾出街時,隔著轎簾,隱隱能察覺到路邊隱秘又執著的目光。
姜瑜和姜椿會面的事,我裝作不知情。
私下卻找管家瞭解的一清二楚。
談論起姜椿,管家眼中透著讚許。
「府中人人都知您疼愛小姐,所以她央求商隊找人的事,也無人生疑,直接應下。」
「那遊俠名聲臭得很,沒費什麼功夫便找到了。」
「小姐見到人的第一件事,就是用鞭子將他狠狠打了一頓。」
「邊打還邊罵,你是個什麼東西,騙到姜家頭上來了!要你知道,姜家的東西可沒那麼好拿!」
管家學的活靈活現,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。
笑完了又感慨,姜椿雖非我親生,卻像我的緊。
這麼小年紀,便知道要維護姜家在外的門面,一榮俱榮一損俱損。
這個家,未來能放心交到她手上。
我跟姜椿商量:「日後你白天學作畫,晚上跟我學掌家做生意如何?」
她眼睛放出亮亮的光。
「求之不得!」
我又問她:「這般安排下來,你便沒工夫玩兒了,沒怨氣?」
姜椿一板一眼道:「夫人,若你不讓我畫畫,也不讓我學做生意,我才有怨氣。」
我手掌輕輕蓋上她的手背,嗔怪道。
「還叫夫人?」
她頓時一愣,臉頰難得湧上紅暈。
支支吾吾許久,她才低著頭小聲喊了句:「知道了,孃親。」
沒想到對這安排第一個有意見的居然是宋大家。
他跑到我跟前吹鬍子瞪眼:「姜椿還是孩子,你這般壓榨她,未免太過分。」
我不可置信:「姜椿跟你說的?」
他平了語氣:「那倒沒有,她今早上課哈欠連天,我找其他人問,才知你夜裡帶著她打算盤。」
我跟宋大家道過謝後,晚膳時旁敲側擊:「昨兒沒睡好?」
姜椿拿筷子的手明顯一僵。
「沒、沒有。」
在我的再三追問下才知,原來她夜裡回房後,還偷偷躲在桌下看孫子兵法。
我一時哭笑不得。
孩子太上進似乎也令長輩頭疼。
我耳提面命後,姜椿才保證晚上一定按時睡覺。
「今日便不學了,早點回去休息。」
她癟著嘴,有些不高興。
「欲速則不達。」我手指扣桌提醒。
等到夜深時,我悄悄走到姜椿房裡,見她已然睡著,這才安心。
她這些日子是真累著了,小小的人發出重重的呼聲。
我躡手躡腳替她蓋好被子,準備折返。
目光卻被桌上一副畫了一半的畫吸引。
姜椿善花鳥魚蟲,我是頭一次看她畫人像。
乍一眼有些熟悉,待凝神細看,心口不由得輕輕一震。
畫上之人正是我。
沒有繪出我一身綾羅綢緞,商賈主母的華貴模樣。
只畫了我立於燈下翻理賬冊的側影。
燭火搖曳,光影落在肩頭,眉眼沉靜,神色安然。
桌角還有未完工的細節,她細細勾勒我握著毛筆的手指,指腹處淺淺描繪出一處薄繭,那是常年算賬、握筆留下的印記。
連我懷中時常揣著那隻翠竹香包的輪廓,她都小心翼翼添了上去。
整張畫尚未完成,卻處處都是留心觀察的痕跡。
旁人只看見姜家家主風光無限,只有這個默默蟄伏長大的小姑娘,記下了我所有不為人知的辛勞。
窗外月色流淌,屋內靜謐無聲。
我輕輕理好畫卷,緩步退出房間。
走到庭院之中,晚風微涼,我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淺淡笑意。
半生刀伐決斷,棄去無用的牽絆,終究等到了懂得珍惜我的人。
這一幅未完成的人像,便是歲月贈予我最好的補償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