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青錯_第3章 臨行之際

臨行之際，姜椿忽然遠遠回頭望我。

四目相接的一瞬，小姑娘眼底驟然燃起灼灼亮光。

她朝我微微頷首，旋即轉身，步履比之前更加堅定。

我心頭微震。

那股子不肯認命的韌勁，竟似曾相似。

像極了年少時，孤身撐起家業的我。

正出神間，房門吱呀一聲推開，管家緩步入內，面色難掩侷促。

我未抬眸，語氣淡然預判:「又是姜瑜的事?」

管家垂首汗顏，低聲回道:「夫人，小姐......她回幽州老宅了。」

我臉色沉下來，眼神示意他繼續說。

聽管家娓娓道來，才知事情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。

那遊俠見她拿不出可供揮霍的錢財，果斷將她丟下，又去勾搭上新的富家千金。

姜瑜對著遊俠的背影憤恨道:「我這就回幽州，等我再有錢了，你可別後悔!」

她用僅剩的銅板擠上最低等的客船，每日只啃冷硬饅頭，硬生生撐回幽州。

原本養尊處優的大小姐，折騰得像逃荒的難民。

等她終於走到姜宅，帶著怨氣扣響大門。

可宅子裡一片死寂，無人回應。

姜瑜心頭終於生出惶惑，當即慌亂不已，對著大門連砸帶踹，高聲叫嚷。

「開門!我是姜瑜!」

「你們好大的膽子，竟敢將我攔在外邊!」

「快快開門，待我入內，定要稟明孃親，重重責罰你們!」

姜瑜的歇斯底里引得路人頻頻側目，有好心人實在看不下去，提醒道。

「這位姑娘，姜府已舉家搬走，裡面沒人啦!」

姜瑜如遭雷擊，臉上血色驟然褪去，不可置通道。

「你胡說，我可是姜家大小姐，未來整個姜家都是我的，怎麼可能搬遷不通知我?」

旁人見她雙目失神，喃喃自語，只當她精神不正常，也不糾纏，轉過身匆匆走了。

摸到銅環上厚厚的灰塵和一層薄薄蛛網，姜瑜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。

她在門口呆呆坐了半天，忽然靈光一現。

人雖然搬走，但商鋪還在經營。

她又吃力爬起，跌跌撞撞往姜家的鋪子奔去。

可我早下了死命令。

姜瑜和姜家再無關係，任何人都不許給她提供幫助。

掌櫃見著姜瑜後，愣了一瞬，只當不認識，繼續埋著頭打算盤。

姜瑜狠狠一拍桌子，質問道。

「我娘他們去哪兒了!」

掌櫃抬起頭，慢悠悠道。

「這位姑娘，你是——?」

姜瑜愣住，眼底的戾氣瞬間僵住。

她從未被姜家下人如此漠視過。

自小到大，鋪子裡的掌櫃夥計見了她，哪一個不是百般恭敬?

「你瞎了不成?連我都不認識?」姜瑜音量陡然拔高，又氣又急，狼狽的臉上滿是驕縱蠻橫。

「年初時你到姜府彙報，還給我行過禮呢!」

掌櫃年過不惑，當眾被她厲聲呵斥，面上終究難堪。

語氣依舊維持體面，卻隔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淡:

「夫人早已與你斷絕親緣，還望姑娘自重，莫再糾纏。」

「怎麼可能!」姜瑜失聲尖叫,「你撒謊!我是姜家嫡女，將來是要繼承姜家家業的!她怎麼會......她怎麼敢這般待我!」

掌櫃不再說話，只垂下頭繼續處理賬務，任憑姜瑜胡攪蠻纏，亦不理會。

聽到此處，我微微頷首。

「他做的很好，賞。」

管家見我毫不顧忌母女之情，大著膽子繼續道。

「有街坊跟小姐透露，說您去了青州，估計小姐不久後就會追來。

」

我眼底閃過譏嘲。

如今她身無分文，我倒想看看，她如何來青州。

06

暮色降臨時，宋大家府中遣人前來通傳，邀我前往一敘。

我心頭不由微動。

宋大家性情清傲，自我遷居青州，除去初次登門拜訪，他從未主動遣人邀約。

莫非今日應試的五名子弟盡數落榜?

一路行去，我眉頭微蹙，已然做好最壞的打算。

可剛踏入庭院，宋大家便滿面喜色迎了上來。

昔日我奉上劉子尋真跡，都不曾見他神色這般熱忱。

「姜夫人，貴府出了一位繪畫天才!」

我腳步猛地頓住，驚喜之餘有些茫然，不知他說的哪位。

宋大家繼續道:「姜椿那孩子天賦異稟，筆法雖稚嫩，但在色彩和構圖上極有靈氣，可遇不可求。」

我不懂作畫，但宋大家讚不絕口，可見姜椿確實不俗。

面上不禁浮起自豪的笑容:「既是如此，以後便麻煩宋大家多多費心。」

他許是看在姜椿和劉子尋真跡的面子上，主動提到:

「還有個孩子也不錯，雖然天賦不及姜椿，但勝在基本功紮實，也一併入學吧。」

我眼底湧起狂喜。

世人皆知宋大家擇徒嚴格，年初為送姜瑜入學，我豁出臉面，用盡手段才求來一個名額。

此番竟一舉考上兩人，不消多時，姜家善丹青的名聲，必會傳遍青州。

見姜椿這般爭氣，當夜我便與族老商議妥當，將她過繼於我，按嫡女規格教養。

四弟自然沒意見，倒是他那正妻，平時對姜椿明裡暗裡苛刻，這會兒倒裝的依依不捨。

「夫人，我最是疼愛姜椿，日後見不著她，可叫我怎麼活。

」

我淡淡一笑:「姜椿只是搬來我院中居住，並非軟禁，你先前若待她好，她自然記掛你，常會探望。」

「可若你待她刻薄，寒了她的心，她當然是巴不得這輩子都別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