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,太后壽宴上,異國使臣獻來九連環。
滿朝無人解得開。
我只用了半盞茶,便將玉環一一拆開。
太后笑著說,我靈巧聰慧,東宮正缺這樣能主事的人。
阿姐卻捏著帕子道:
「妹妹從小不肯服輸,若進了東宮,只怕事事都要顯得比殿下高明。」
太子沉默許久。
聖旨下來,我只得了側妃名分。
後來他被朝臣刁難,是我替他破局;被諸王設套,是我替他拆招。
可他登基後,封阿姐為後,只因她從不讓他覺得難堪。
再睜眼,九連環又被遞到我手中。
我故意撥了兩下,玉環咔嚓一聲摔成兩截。
滿殿驚呼。
我慌忙跪下:
「臣女手笨。」
「這種精巧物件,臣女實在碰不得。」
1.
斷開的玉環滾到金磚上,撞出清脆一聲。
殿中所有人都看了過來。
我跪在地上,指尖還搭在那截斷環上。
玉色溫潤,裂口卻新,細小的白茬扎進指腹,疼得我微微蜷了一下手。
上一世,我也碰過這副九連環。
那時異國使臣站在殿中,笑著說此物為他們國中巧匠所制,若大梁有人能解,願再獻良馬百匹,若無人能解,便算大梁輸他一籌。
滿朝文武面面相覷。
幾位老臣試過,手忙腳亂。
幾位皇子試過,玉環越纏越緊。
太子季景行也上前撥了半盞茶,最後沉著臉把九連環放回托盤。
那時我坐在女眷席末,隔著珠簾看得心癢。
我自小愛拆機關。
父親書房裡的銅鎖、兄長帶回來的魯班盒、母親妝奩中纏住的玉扣,都曾被我拆得七零八落。
太后見我盯得認真,便笑著喚我:
「姜家二姑娘,你來試試。
」
我起身時,阿姐姜明棠輕輕拉了我一把。
她說:
「令儀,別逞強。」
她聲音溫柔,眼裡卻帶著一點我那時沒看懂的緊張。
我只當她怕我丟臉。
於是我笑著說:
「阿姐放心。」
我接過九連環,照著環扣起落,半盞茶便一一拆開。
滿殿譁然。
太后大喜,當場褪下腕上的赤金鐲賞我。
「這樣靈巧聰慧的孩子,東宮正缺。」
那一瞬,我心跳得很快。
我偷偷看向季景行。
他也在看我。
那雙眼裡原先的沉色散開,帶著一點驚訝和笑意。
我以為,那是我的好命。
直到阿姐捏著帕子,低聲嘆了一句:
「妹妹從小不肯服輸,若進了東宮,只怕事事都要顯得比殿下高明。」
她聲音很輕。
偏偏太子聽見了。
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幾日後,賜婚聖旨到了姜家。
阿姐為太子妃。
我為側妃。
母親勸我,說姐妹同入東宮,也能互相照應。
父親沉默一夜,只讓我別委屈自己。
我那時並未覺得委屈。
我還想著,季景行只是礙於禮法,日後總能明白我對他的心。
後來他被朝臣拿鹽稅舊案逼得下不來臺,是我連夜翻卷宗,從十三年前的賬冊裡找出錯漏,讓他在朝堂上反將一軍。
諸王借南郡水患設套,要他背下賑災不力的罪名,是我拆開各州驛報,按水路和糧程推算出有人中途換了糧船。
他拉著我的手,笑得疲憊又真切。
「令儀,幸好有你。」
我信了那句幸好。
可他登基後,鳳印落到了阿姐手裡。
他對我說:
「皇后要端方溫順,能安後宮。」
「你聰明,朕自然倚重你。」
倚重。
多像賞給臣子的一句話。
我替他破局、拆招、熬得眼睛紅腫,最後只換來「太過聰明,容易叫人難堪」。
再後來,我在偏殿裡病了很久。
季景行來見我時,身上還帶著阿姐宮裡的沉水香。
他說:
「令儀,你若肯柔和些,當年也不會只做側妃。」
我看著他,一句話都沒說。
柔和些。
原來我一生被困住,只因我把該解開的環,解得太快了。
如今我又回到了太后壽宴。
使臣的九連環被遞到我面前。
滿殿人等著看我出手。
阿姐仍坐在女眷席裡,指尖壓著帕角,目光輕輕落在我腕上。
季景行也看著我。
我低頭撥了兩下。
咔嚓。
玉環斷了。
我跪在地上,把頭垂得很低。
「臣女手笨。」
「這種精巧物件,臣女實在碰不得。」
殿中死寂良久。
異國使臣率先出聲:
「大梁貴女便是這樣碰我王貢品?」
太后臉上的笑意淡了。
皇帝也皺起眉。
我聽見阿姐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她大概沒想到,我會把這條路砸得這樣碎。
2.
使臣不依不饒。
他說九連環是他們國中巧匠歷時三年所制,玉料出自雪山深處,原本要獻給太后賀壽,如今被我毀了,便是大梁輕慢來使。
殿中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。
父親從席間起身,跪到我身側。
「小女無狀,是臣教導不嚴。」
我爹是工部侍郎,平日裡脾氣最溫和。
上一世我在宮中替季景行翻鹽稅舊案時,父親曾偷偷送來一盒護眼的藥膏,信中只寫了兩句:
「朝事吃人。」
「撐不住便回家。」
可我那時已困在東宮,哪裡回得了家。
如今聽見父親替我請罪,心口酸得厲害。
我把頭壓得更低。
皇帝看在父親這些年修河築堤有功,到底沒當場重罰,只沉聲道:
「姜令儀御前失儀,毀損貢物,罰抄《女誡》百遍,壽宴後閉門思過一月。」
使臣還想再說,季景行忽然開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