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環_第5章 季景行看着他
季景行看著他,目光冷下去。
「裴少卿倒常來姜家。」
裴問舟語氣平靜:
「貢物案未結,臣按例查證。」
我走過去接木匣。
「勞煩裴大人。」
匣中是斷環。
還有一卷薄薄的羊皮紙。
裴問舟道:
「斷環內壁有夾層。」
「裡面藏著這張極細的水路圖。」
我心口一震。
水路圖展開,上面畫的竟是南郡江陵一帶水路。
季景行也看見了。
他神色驟變。
九連環、異國使臣、南郡水患。
原來這兩件事竟連在一起。
上一世我解開九連環後,並未發現夾層。
那副環被太后收進庫房。
南郡水患案裡,我只查出江陵渡口換船,卻沒查到異國使臣暗中牽線。
今生我摔斷玉環,反而把藏圖摔了出來。
裴問舟看著我。
「姜姑娘當日摔斷九連環,倒摔出一條大魚。」
我聽出他話中調侃。
忍不住瞥他一眼。
「裴大人這是誇我手笨笨得有用?」
他居然認真想了想。
「也可以這樣說。」
季景行站在一旁,臉色難看得厲害。
這水路圖若由裴問舟和父親遞上去,功勞便與東宮無關。
他終於意識到,很多局,不一定非要透過他才能破。
7.
南郡案很快查開。
裴問舟順著水路圖,查出異國商隊與江陵漕運官勾連,暗中調換賑災糧船,把好糧運出境,再用黴米充數。
父親和裴問舟聯名上奏。
皇帝震怒。
使臣被扣,江陵官員下獄,諸王原本用來刁難東宮的一局,被裴問舟反手掀了棋盤。
季景行沒有擔責。
卻也沒得功。
朝中一時間都在誇鴻臚寺少卿年少有為,也誇工部姜侍郎教女有方。
我又被提起。
只是這一次,旁人說的不是「靈巧聰慧堪配東宮」
。
而是:
「姜二姑娘那日摔斷九連環,倒也算無心立功。」
無心二字,聽得我很滿意。
無心便好。
越無心,越沒人惦記把我塞進東宮。
裴問舟因南郡案升任鴻臚寺卿。
他來姜家送案卷副本那日,父親留他吃飯。
母親對他很客氣。
阿姐也在。
她安靜坐在席間,偶爾替母親佈菜,端莊溫柔。
裴問舟卻很少看她。
他和父親談水利,談西境互市,談使臣貢物裡的暗紋。
我聽得入神,忍不住插了兩句。
裴問舟便轉過來,同我認真說下去。
「姜姑娘覺得西境鹽馬互市該先穩哪條線?」
我還沒答,阿姐輕聲笑道:
「裴大人說這些,妹妹怕是又要較真了。」
飯桌一靜。
上一世,這樣一句話足夠讓我閉嘴。
我怕自己顯得太愛爭。
怕別人覺得我壓過男子。
如今我夾了一筷子筍,慢慢放進碗裡。
「裴大人問我,我自然認真答。」
「阿姐若覺得無趣,不妨先嚐嘗這道蓮房魚包,母親特意吩咐廚房做的。」
阿姐的笑僵住。
母親看了她一眼,似乎也覺得這話不合時宜。
裴問舟卻像沒聽出席間暗流,只把話題接回去。
「姜姑娘請說。」
我抬頭看他。
他目光平和。
沒有驚訝,沒有玩味,也沒有覺得我一個女子開口談互市便多麼稀奇。
彷彿我說得對,他便聽。
說得不對,他便辯。
這種感覺太久違。
上一世在東宮,我說每一句正事前,都要先顧及季景行的臉色。
若我說得比他快,他會沉默。
若我說得太準,阿姐會笑著打圓場:
「妹妹真是聰明,只是殿下已經想到這一層了。」
久而久之,我連開口都學會了收著。
如今裴問舟只是等我說完。
我道:
「鹽馬互市,先穩關外部族首領,再清理關內牙商。若只盯使臣,朝廷抓到一個,還會有下一個。」
裴問舟點頭。
「我也這樣想。」
父親笑了一聲。
「你們兩個聊起來,倒像進了朝堂。」
母親嗔他一眼。
「吃飯呢,說什麼朝堂。」
裴問舟低頭喝湯,耳根卻有些紅。
我看見了,心裡忽然微微一動。
這人平日看著冷靜,竟也會紅耳朵。
飯後,阿姐送我回院。
她在廊下停住。
「令儀,你近來同裴大人走得很近。」
我笑道:
「案子相關罷了。」
她看著我,神色有些複雜。
「你是真不想入東宮了?」
「是。」
「太子殿下這幾日來府中幾次,你都避而不見。」
我點頭。
「阿姐想見,自可去見。」
她咬唇。
「你明知道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我看著她。
她眼底有不甘,也有一點慌。
從我不接九連環那日起,很多事脫離了她的掌控。
太子開始疑她。
母親開始看出她話裡的刺。
父親也不再把她當作全然無害的溫柔長女。
她自然慌。
我輕聲道:
「阿姐,東宮那條路,我讓給你。」
「你若想走,就自己走穩。」
她臉色白了白。
「我從未想搶你的東西。」
我點頭。
「那最好。」
8.
太子和阿姐的婚事,還是定了。
太后喜歡阿姐的溫柔穩重。
皇后也覺得姜家長女端莊,堪為太子妃。
賜婚旨意下來那日,母親鬆了口氣,又有些擔憂地看我。
我正在修那隻魯班盒,聞言只笑了笑。
「阿姐得償所願,是好事。」
母親嘆了口氣。
「你真不難過?」
我把木扣輕輕推回原處。
「不難過。」
阿姐接旨後,親自來我院中。
她穿著藕荷色衣裙,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紅暈。
看見我手中的魯班盒,她輕聲道:
「妹妹還在玩這個?」
我道:
「閒著打發時間。」
她坐到我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