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環_第7章 阿姐掩面而泣

連環發布時間:2026-07-13作者:黃蘇蘇

阿姐掩面而泣。

我把帕子遞給她。

「哭完就回東宮吧。」

「太子妃不能離席太久。」

這一句,是上一世她常對我說的。

如今還給她,倒也合適。

阿姐離開後,裴問舟來了。

他站在院門口,看見我桌上未收的淚溼帕子,眉頭微動。

「我來得不巧?」

我搖頭。

「挺巧的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我看著他手裡的卷宗,忽然笑了。

「正好換換腦子。」

裴問舟把卷宗放到桌上。

「西境互市的牙商名單。」

我伸手去拿。

他卻按住卷宗。

「先吃飯。」

我一愣。

他指了指天色。

「你午膳也沒用幾口。」

這人觀察得太細。

我忍不住道:

「裴大人管得挺寬。」

他耳根又紅了。

卻仍舊沒鬆手。

「吃完再看。」

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朵,心裡忽然軟下來。

「好。」

10.

裴問舟向姜家提親,是在冬月初。

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場雪。

他帶著媒人和聘禮上門,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點錯。

父親在書房裡見他。

我躲在屏風後,聽見父親問:

「你想娶令儀,是看中她聰明,還是看中姜家?」

裴問舟答得很穩。

「姜姑娘聰明,是她自己的本事。」

「姜家清貴,是姜家的家風。」

「我求娶她,是因為同她說話時,不必讓她藏著。」

屏風後,我心口猛地一跳。

父親很久沒說話。

然後,我聽見他笑了一聲。

「你倒會說。」

裴問舟道:

「句句實話。」

父親又問:

「若她日後比你強呢?」

裴問舟沉默片刻。

「那我多學。」

我沒忍住,差點笑出聲。

父親也笑了。

後來母親問我的意思。

我低著頭,手指捏著袖口。

「我願意。」

母親眼眶紅了。

「這一回,娘看著很好。」

婚事定下後,季景行來過一次姜家。

他沒有進門。

只讓人送來一隻盒子。

裡面是壽宴那副斷開的九連環。

原來那副環在案結後被送回宮中,後來又落到他手裡。

盒中還有一封信。

他寫得很長。

說他近來常夢見前世。

夢見我在東宮燈下替他翻賬,夢見我替他拆諸王設下的局,夢見他登基後牽著阿姐走上鳳座。

他說,夢裡他回頭看我,才發現我臉色白得可怕。

他說,他如今終於明白,他厭的從來不是我聰明,而是自己站在我面前時,總覺得無處可藏。

信到最後,墨跡暈開了一點。

「令儀,若那日九連環未斷,孤會不會還有機會?」

我把信看完,放回盒中。

然後對秋杏道:

「送回東宮。」

秋杏問:

「姑娘不留著?」

我搖頭。

「斷了的環,留著扎手。」

太子沒有再來。

後來聽說,阿姐在東宮漸漸學會了管事。

她仍做不到遊刃有餘,卻終於不再一味溫順。

有一回東宮內侍貪墨,她親自查了賬,把人送到季景行面前。

季景行看她很久。

最後說:

「你從前若這樣,孤也未必會覺得不好。」

阿姐只是笑了笑。

他們之間如何,已與我無關。

我與裴問舟成婚那日,雪停了。

天色難得晴朗。

他騎馬來迎親,一身紅衣,耳根紅得比衣裳還明顯。

我蓋著蓋頭坐進花轎。

路過東街時,聽見有人說太子也在樓上看。

我沒有掀簾。

這一世,我不必再回頭確認誰在看我。

入裴家後,裴問舟帶我去了書房。

書房很大,三面書架,靠窗處擺著一張寬案。

案上放著許多機關小件。

魯班鎖、玉扣、銅製水車模型。

還有一副新的九連環。

我看向他。

裴問舟輕咳一聲。

「聘禮之外,另備的。

「你若不喜歡,明日我收走。」

我拿起九連環。

玉環溫潤,環扣精巧。

我撥了兩下。

咔噠一聲,第一環解開。

裴問舟站在旁邊,目光安靜地看著我。

沒有驚訝,沒有忌憚,也沒有怕我顯得比他高明。

只是眼裡帶著笑。

「解得很快。」

我抬頭看他。

「不怕我事事都顯得比你高明?」

他認真想了想。

「那我便少說話,多聽。」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窗外雪從簷角滑落,啪嗒一聲砸進庭中。

屋裡炭火正暖。

我把九連環一一拆開,又重新扣回去。

裴問舟坐在我對面,替我倒茶。

茶香升起來的時候,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東宮裡那些熬夜破局的日子。

燈冷,人也冷。

每一回解開難題,我都要先想,怎樣說才不會讓季景行覺得難堪。

如今我不用想。

我可以快,也可以慢。

可以拆,也可以摔。

裴問舟把茶盞推到我手邊。

「明日休沐,帶你去鴻臚寺看各國貢物?」

我眼睛一亮。

「能碰嗎?」

他笑了。

「能。」

「摔壞了呢?」

他想了想。

「先驗有沒有舊裂。」

我笑得停不下來。

他也低頭笑了。

紅燭燒得安靜。

九連環躺在案上,玉色溫溫。

我伸手撥了一下,環扣輕輕相碰,聲音清脆。

這一回,它沒有斷。

也沒有困住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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