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環_第7章 阿姐掩面而泣
」
阿姐掩面而泣。
我把帕子遞給她。
「哭完就回東宮吧。」
「太子妃不能離席太久。」
這一句,是上一世她常對我說的。
如今還給她,倒也合適。
阿姐離開後,裴問舟來了。
他站在院門口,看見我桌上未收的淚溼帕子,眉頭微動。
「我來得不巧?」
我搖頭。
「挺巧的。」
「怎麼說?」
我看著他手裡的卷宗,忽然笑了。
「正好換換腦子。」
裴問舟把卷宗放到桌上。
「西境互市的牙商名單。」
我伸手去拿。
他卻按住卷宗。
「先吃飯。」
我一愣。
他指了指天色。
「你午膳也沒用幾口。」
這人觀察得太細。
我忍不住道:
「裴大人管得挺寬。」
他耳根又紅了。
卻仍舊沒鬆手。
「吃完再看。」
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朵,心裡忽然軟下來。
「好。」
10.
裴問舟向姜家提親,是在冬月初。
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場雪。
他帶著媒人和聘禮上門,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點錯。
父親在書房裡見他。
我躲在屏風後,聽見父親問:
「你想娶令儀,是看中她聰明,還是看中姜家?」
裴問舟答得很穩。
「姜姑娘聰明,是她自己的本事。」
「姜家清貴,是姜家的家風。」
「我求娶她,是因為同她說話時,不必讓她藏著。」
屏風後,我心口猛地一跳。
父親很久沒說話。
然後,我聽見他笑了一聲。
「你倒會說。」
裴問舟道:
「句句實話。」
父親又問:
「若她日後比你強呢?」
裴問舟沉默片刻。
「那我多學。」
我沒忍住,差點笑出聲。
父親也笑了。
後來母親問我的意思。
我低著頭,手指捏著袖口。
「我願意。」
母親眼眶紅了。
「這一回,娘看著很好。」
婚事定下後,季景行來過一次姜家。
他沒有進門。
只讓人送來一隻盒子。
裡面是壽宴那副斷開的九連環。
原來那副環在案結後被送回宮中,後來又落到他手裡。
盒中還有一封信。
他寫得很長。
說他近來常夢見前世。
夢見我在東宮燈下替他翻賬,夢見我替他拆諸王設下的局,夢見他登基後牽著阿姐走上鳳座。
他說,夢裡他回頭看我,才發現我臉色白得可怕。
他說,他如今終於明白,他厭的從來不是我聰明,而是自己站在我面前時,總覺得無處可藏。
信到最後,墨跡暈開了一點。
「令儀,若那日九連環未斷,孤會不會還有機會?」
我把信看完,放回盒中。
然後對秋杏道:
「送回東宮。」
秋杏問:
「姑娘不留著?」
我搖頭。
「斷了的環,留著扎手。」
太子沒有再來。
後來聽說,阿姐在東宮漸漸學會了管事。
她仍做不到遊刃有餘,卻終於不再一味溫順。
有一回東宮內侍貪墨,她親自查了賬,把人送到季景行面前。
季景行看她很久。
最後說:
「你從前若這樣,孤也未必會覺得不好。」
阿姐只是笑了笑。
他們之間如何,已與我無關。
我與裴問舟成婚那日,雪停了。
天色難得晴朗。
他騎馬來迎親,一身紅衣,耳根紅得比衣裳還明顯。
我蓋著蓋頭坐進花轎。
路過東街時,聽見有人說太子也在樓上看。
我沒有掀簾。
這一世,我不必再回頭確認誰在看我。
入裴家後,裴問舟帶我去了書房。
書房很大,三面書架,靠窗處擺著一張寬案。
案上放著許多機關小件。
魯班鎖、玉扣、銅製水車模型。
還有一副新的九連環。
我看向他。
裴問舟輕咳一聲。
「聘禮之外,另備的。
」
「你若不喜歡,明日我收走。」
我拿起九連環。
玉環溫潤,環扣精巧。
我撥了兩下。
咔噠一聲,第一環解開。
裴問舟站在旁邊,目光安靜地看著我。
沒有驚訝,沒有忌憚,也沒有怕我顯得比他高明。
只是眼裡帶著笑。
「解得很快。」
我抬頭看他。
「不怕我事事都顯得比你高明?」
他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我便少說話,多聽。」
我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雪從簷角滑落,啪嗒一聲砸進庭中。
屋裡炭火正暖。
我把九連環一一拆開,又重新扣回去。
裴問舟坐在我對面,替我倒茶。
茶香升起來的時候,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東宮裡那些熬夜破局的日子。
燈冷,人也冷。
每一回解開難題,我都要先想,怎樣說才不會讓季景行覺得難堪。
如今我不用想。
我可以快,也可以慢。
可以拆,也可以摔。
裴問舟把茶盞推到我手邊。
「明日休沐,帶你去鴻臚寺看各國貢物?」
我眼睛一亮。
「能碰嗎?」
他笑了。
「能。」
「摔壞了呢?」
他想了想。
「先驗有沒有舊裂。」
我笑得停不下來。
他也低頭笑了。
紅燭燒得安靜。
九連環躺在案上,玉色溫溫。
我伸手撥了一下,環扣輕輕相碰,聲音清脆。
這一回,它沒有斷。
也沒有困住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