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環_第3章 現在我只把藥膏放在桌上
現在我只把藥膏放在桌上,沒碰。
秋杏問我:
「姑娘不用嗎?」
我搖頭。
「收起來吧。」
秋杏不解。
我沒有解釋。
夜裡,我開始抄《女誡》。
寫了兩頁,便把筆放下。
這書上一世我也抄過。
東宮裡,每當季景行覺得我太強勢,便讓我抄。
他說:
「女子太聰明,容易走偏。」
我那時還會氣得摔筆。
如今再寫,只覺得無聊。
窗外有人輕輕叩了叩。
秋杏出去看,回來時神色有些古怪。
「姑娘,是鴻臚寺裴大人讓人送來的東西。」
我一怔。
秋杏捧進來一隻長盒。
盒中放著那截斷開的玉環,還有一張紙。
紙上字跡清瘦有力。
「裂痕已驗,貢物本有暗傷。此物雖斷,罪不全在姑娘。」
下面另附一句:
「若姑娘明日還要抄書,可將傷口先包好,免得血沾紙,反倒多抄幾遍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裴問舟這人,說話還挺不討喜。
可那隻白瓷瓶放在盒角,裡面是乾淨的止血膏。
沒有花香。
也沒有姐姐那種綿軟到讓人透不過氣的關切。
只是實用。
我讓秋杏取來布條,自己塗了藥。
涼意落在傷口上,疼得沒那麼明顯。
窗外月色很好。
我低頭繼續抄書。
4.
閉門思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靜。
我不用進宮,不用赴宴,也不用聽人誇阿姐溫柔,順帶笑我手笨。
父親書房裡的舊機關圖,被我翻出來看了不少。
有一張水車改良圖,上面標註著西南水患舊案。
上一世,我替季景行翻鹽稅案時,也曾翻到過這張圖。
那時他被朝臣刁難。
西南水患多年,前朝修的水車連年損壞,戶部撥銀無數,百姓卻仍受災。
季景行監國後,第一件難事便是這個。
他在書房裡發了很久的火。
我從父親舊圖裡尋出破綻,又找出負責修建的官員偷換木料的賬目,替他解了局。
那一次之後,朝臣才真正服了太子。
可功勞最後寫在他的奏摺裡。
他摸著我的頭說:
「令儀,東宮有你,孤很安心。」
我那時覺得這一句安心便夠了。
如今看,實在虧得厲害。
我把那張水車圖重新攤開。
不出意外,西南水患很快會再次被人提起。
只是這一次,我不會主動送到東宮。
三日後,父親從衙門回來,眉心緊鎖。
我陪母親用飯時,聽見他在書房裡翻找舊卷。
我端著茶進去。
父親抬頭: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父親在找西南水車舊圖?」
他一愣。
我把茶放下。
「去年雨季過後,父親說過,那邊堤壩恐怕撐不了幾年。」
父親揉了揉眉心。
「今日朝上,戶部又為撥銀吵起來了。」
「太子監國,諸王都在盯著。」
「這事若處置不好,今年雨季前便要出亂子。」
我看著書案上的卷宗。
「父親可查過木料?」
他動作一頓。
「什麼?」
我取過舊圖,指給他看。
「前朝舊制,用的是沉烏木,三十年不腐。」
「近年修繕賬冊上寫的卻是南杉。南杉遇潮三年便爛,銀子卻按沉烏木報。」
父親臉色慢慢變了。
他連忙翻出幾本賬。
我陪他看了一夜。
天亮時,父親已把奏疏寫好。
他握著那本賬冊,眼神複雜地看著我。
「令儀,你若入仕,怕是比你兄長還強。」
我笑了笑。
「父親又來笑我。」
他搖頭。
「我沒笑。」
「只是覺得,從前我們總怕你太聰明,怕你日後夫家壓不住。」
「如今想想,荒唐。
」
我心口微微一動。
能聽見這句話,已經比上一世好太多。
父親的奏疏遞上去後,朝中果然震動。
偷換木料牽出一串貪腐官員。
太子季景行因監國有功,暫時穩住了局面。
可這一次,奏疏署名是父親。
朝上有人追問,工部侍郎如何忽然想起翻舊木料賬。
父親說:
「小女閉門抄書,閒來翻了舊圖,多嘴提醒了兩句。」
這話傳到宮裡時,我正在院中修一隻壞了的魯班盒。
秋杏急急跑進來。
「姑娘,宮裡來人了。」
我抬頭。
「誰?」
「太子殿下。」
手裡的木片咔噠一聲扣回原位。
我輕輕嘆了口氣。
還是來了。
季景行站在花廳裡。
他穿著常服,眉眼裡帶著幾分疲憊。
看見我時,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。
傷口已經結痂,只剩一道細細紅痕。
「你的手好了?」
我行禮。
「勞殿下記掛。」
他坐下後,沉默片刻。
「水車案,是你提醒姜大人的?」
我低頭。
「父親本就在查舊圖,臣女只是隨口一提。」
季景行看著我。
「你總是這樣。」
我沒接話。
他說:
「你明明看得懂,為何在壽宴上要摔斷九連環?」
他終於問出口。
我抬頭,語氣恭敬:
「臣女確實手笨。」
他盯著我。
「孤不信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殿下信與不信,都不影響那副環已經斷了。」
季景行臉色微變。
從前我絕不會這樣同他說話。
我會解釋,會證明自己,會把一顆心捧到他面前,生怕他誤會。
如今他誤不誤會,我都無所謂了。
5.
季景行離開後,阿姐來了。
她今日穿著一身蓮青色裙,髮間只簪一支珍珠步搖,依舊溫雅得像畫中人。
「令儀,太子殿下方才來找你了?」
我點頭。
「問了幾句水車案。」
她坐到我對面,輕輕撫著帕角。
「你既有這樣的本事,為何壽宴那日要裝作手笨?」
我看著她。
她終於不繞了。
我將魯班盒推到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