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環_第3章 現在我只把藥膏放在桌上

連環發布時間:2026-07-13作者:黃蘇蘇

現在我只把藥膏放在桌上,沒碰。

秋杏問我:

「姑娘不用嗎?」

我搖頭。

「收起來吧。」

秋杏不解。

我沒有解釋。

夜裡,我開始抄《女誡》。

寫了兩頁,便把筆放下。

這書上一世我也抄過。

東宮裡,每當季景行覺得我太強勢,便讓我抄。

他說:

「女子太聰明,容易走偏。」

我那時還會氣得摔筆。

如今再寫,只覺得無聊。

窗外有人輕輕叩了叩。

秋杏出去看,回來時神色有些古怪。

「姑娘,是鴻臚寺裴大人讓人送來的東西。」

我一怔。

秋杏捧進來一隻長盒。

盒中放著那截斷開的玉環,還有一張紙。

紙上字跡清瘦有力。

「裂痕已驗,貢物本有暗傷。此物雖斷,罪不全在姑娘。」

下面另附一句:

「若姑娘明日還要抄書,可將傷口先包好,免得血沾紙,反倒多抄幾遍。」

我看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
裴問舟這人,說話還挺不討喜。

可那隻白瓷瓶放在盒角,裡面是乾淨的止血膏。

沒有花香。

也沒有姐姐那種綿軟到讓人透不過氣的關切。

只是實用。

我讓秋杏取來布條,自己塗了藥。

涼意落在傷口上,疼得沒那麼明顯。

窗外月色很好。

我低頭繼續抄書。

4.

閉門思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靜。

我不用進宮,不用赴宴,也不用聽人誇阿姐溫柔,順帶笑我手笨。

父親書房裡的舊機關圖,被我翻出來看了不少。

有一張水車改良圖,上面標註著西南水患舊案。

上一世,我替季景行翻鹽稅案時,也曾翻到過這張圖。

那時他被朝臣刁難。

西南水患多年,前朝修的水車連年損壞,戶部撥銀無數,百姓卻仍受災。

季景行監國後,第一件難事便是這個。

他在書房裡發了很久的火。

我從父親舊圖裡尋出破綻,又找出負責修建的官員偷換木料的賬目,替他解了局。

那一次之後,朝臣才真正服了太子。

可功勞最後寫在他的奏摺裡。

他摸著我的頭說:

「令儀,東宮有你,孤很安心。」

我那時覺得這一句安心便夠了。

如今看,實在虧得厲害。

我把那張水車圖重新攤開。

不出意外,西南水患很快會再次被人提起。

只是這一次,我不會主動送到東宮。

三日後,父親從衙門回來,眉心緊鎖。

我陪母親用飯時,聽見他在書房裡翻找舊卷。

我端著茶進去。

父親抬頭:

「你怎麼來了?」

「父親在找西南水車舊圖?」

他一愣。

我把茶放下。

「去年雨季過後,父親說過,那邊堤壩恐怕撐不了幾年。」

父親揉了揉眉心。

「今日朝上,戶部又為撥銀吵起來了。」

「太子監國,諸王都在盯著。」

「這事若處置不好,今年雨季前便要出亂子。」

我看著書案上的卷宗。

「父親可查過木料?」

他動作一頓。

「什麼?」

我取過舊圖,指給他看。

「前朝舊制,用的是沉烏木,三十年不腐。」

「近年修繕賬冊上寫的卻是南杉。南杉遇潮三年便爛,銀子卻按沉烏木報。」

父親臉色慢慢變了。

他連忙翻出幾本賬。

我陪他看了一夜。

天亮時,父親已把奏疏寫好。

他握著那本賬冊,眼神複雜地看著我。

「令儀,你若入仕,怕是比你兄長還強。」

我笑了笑。

「父親又來笑我。」

他搖頭。

「我沒笑。」

「只是覺得,從前我們總怕你太聰明,怕你日後夫家壓不住。」

「如今想想,荒唐。

我心口微微一動。

能聽見這句話,已經比上一世好太多。

父親的奏疏遞上去後,朝中果然震動。

偷換木料牽出一串貪腐官員。

太子季景行因監國有功,暫時穩住了局面。

可這一次,奏疏署名是父親。

朝上有人追問,工部侍郎如何忽然想起翻舊木料賬。

父親說:

「小女閉門抄書,閒來翻了舊圖,多嘴提醒了兩句。」

這話傳到宮裡時,我正在院中修一隻壞了的魯班盒。

秋杏急急跑進來。

「姑娘,宮裡來人了。」

我抬頭。

「誰?」

「太子殿下。」

手裡的木片咔噠一聲扣回原位。

我輕輕嘆了口氣。

還是來了。

季景行站在花廳裡。

他穿著常服,眉眼裡帶著幾分疲憊。

看見我時,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。

傷口已經結痂,只剩一道細細紅痕。

「你的手好了?」

我行禮。

「勞殿下記掛。」

他坐下後,沉默片刻。

「水車案,是你提醒姜大人的?」

我低頭。

「父親本就在查舊圖,臣女只是隨口一提。」

季景行看著我。

「你總是這樣。」

我沒接話。

他說:

「你明明看得懂,為何在壽宴上要摔斷九連環?」

他終於問出口。

我抬頭,語氣恭敬:

「臣女確實手笨。」

他盯著我。

「孤不信。」

我笑了一下。

「殿下信與不信,都不影響那副環已經斷了。」

季景行臉色微變。

從前我絕不會這樣同他說話。

我會解釋,會證明自己,會把一顆心捧到他面前,生怕他誤會。

如今他誤不誤會,我都無所謂了。

5.

季景行離開後,阿姐來了。

她今日穿著一身蓮青色裙,髮間只簪一支珍珠步搖,依舊溫雅得像畫中人。

「令儀,太子殿下方才來找你了?」

我點頭。

「問了幾句水車案。」

她坐到我對面,輕輕撫著帕角。

「你既有這樣的本事,為何壽宴那日要裝作手笨?」

我看著她。

她終於不繞了。

我將魯班盒推到一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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