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環_第2章 父皇
「父皇,九連環既已損毀,不如請鴻臚寺再備厚禮,補償來使。」
他這話像在替我解圍。
上一世,他也總在不輕不重的時候拉我一把。
讓我誤以為自己在他心裡與旁人不同。
使臣冷笑:
「貢物可補,臉面如何補?」
殿中又靜了。
便在此時,席間有人起身。
「陛下,臣可否一觀斷環?」
我抬眼。
說話的人站在武將席後方,穿著一身深藍朝服,腰間懸著窄刀。
他眉眼清俊,卻不似京中那些養尊處優的公子,膚色略深,手指也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。
我認得他。
裴問舟。
鴻臚寺少卿,少年時曾隨父出使西境,懂異國文字,也懂各國器物規制。
上一世,我與他交集不多。
只記得季景行登基後,西境來使獻上一張殘圖,朝中無人識得,是裴問舟一眼認出那圖上的關隘標記,替大梁免了一場邊境危機。
可那功勞最後落在了季景行身上。
因那張殘圖,是我熬夜整理給他的。
裴問舟只是在朝堂上沉默地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像知道我做過什麼。
如今他走上前,拿起斷開的九連環,翻看裂口。
使臣不悅:
「裴大人這是何意?」
裴問舟淡淡道:
「貢物在我朝殿中斷裂,自該查清是否本就有損。」
使臣臉色微變。
我指尖輕輕一動。
上一世我只顧著解環,根本沒留意裂口。
這一次我故意下力,卻也察覺到玉環裂得太輕。
像早有暗傷。
裴問舟將斷環舉到燈下。
「陛下請看,裂口內層顏色偏暗,外層新白。」
「此處先前已有細裂,只是被玉粉和膠漿補過。姜二小姐撥動時受力不穩,才會徹底斷開。
」
殿中頓時有低低議論聲。
使臣臉色難看。
「裴大人莫不是要為大梁貴女脫罪?」
裴問舟看向他,語氣平靜。
「若貴國真以殘器進獻太后,貴使該先解釋,這是無心失察,還是有意試探?」
這一句落下,連皇帝的臉色都變了。
使臣立刻跪下,說絕無此意,只是路途遙遠,玉器受損,他們並不知情。
一場責難,被裴問舟三言兩語壓了回去。
我跪在原地,忽然有些出神。
原來這一世,我不解九連環,也有人能看出其中破綻。
原來大梁朝堂上,並非只有季景行一個人值得我幫。
太后開口圓場:
「既是路上受損,便算不得姜家姑娘全責。」
她看向我,神色卻淡了很多。
「不過小姑娘太毛躁,罰抄仍不可免。」
我叩頭謝恩。
起身退回席位時,阿姐伸手扶我。
她眼裡有擔憂,聲音也溫柔:
「令儀,方才嚇壞我了。」
我看著她。
上一世她也是這樣。
每次一句話把我推下去,又會第一個過來扶我。
我把手從她掌心抽出來。
「阿姐放心,抄一百遍書而已,嚇不壞。」
阿姐的指尖僵在半空。
季景行正好看過來。
他眼中仍有疑惑。
也許他也想不明白,姜家那個從小最愛拆機關、最愛贏的人,今日為何會手笨到砸斷玉環。
我端起桌上的冷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水苦得發澀。
卻比上一世東宮裡的甜湯清醒。
3.
壽宴散後,我隨父親回府。
馬車裡,母親幾次欲言又止。
她今日被嚇得不輕,一路都攥著我的手,像怕我又去碰什麼會碎的東西。
父親坐在對面,掀起車簾看了會兒夜色,才開口:
「令儀,你今日是故意的?」
母親臉色一變:
「老爺。」
父親卻仍看著我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指腹被玉茬劃開的小口還在,滲了一點血。
「若我今日解開九連環,太后又說東宮正缺這樣能主事的人。」
「父親覺得,我能做太子妃嗎?」
馬車裡頓時安靜。
母親愣住。
父親的眉眼沉下來。
他在朝中多年,自然聽得懂。
太子性子自負,喜人順著捧著。
我若太聰明,便會襯得他不夠從容。
再加上阿姐那一句話。
結局只會和上一世一樣。
母親輕聲道:
「你阿姐不會那樣想你。」
我抬頭看她。
母親疼阿姐,也疼我。
可她總覺得阿姐溫柔體貼,不會傷人。
上一世,她也這樣說。
直到我入東宮做側妃,母親還勸我:
「你阿姐當了太子妃,往後也能照應你。」
照應到最後,我替他們夫妻破局拆招,阿姐安穩坐上後位。
我不想再說阿姐的壞話。
有些事,得讓他們自己看見。
我只道:
「母親,女兒以後想少進宮。」
母親眼中有淚。
「你今日這樣一鬧,短時間內宮裡也未必召你。」
父親忽然道:
「不進也好。」
母親看他。
父親嘆了口氣。
「朝局吃人,東宮也不是什麼好去處。」
「我姜家的女兒,若要靠砸一副環才躲開,也算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本事。」
我心口發熱。
「父親別這樣說。」
他看著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你小時候拆了我三把鎖,五隻匣子,一張水車圖。」
「今日你說手笨,我差點在殿上沒忍住。」
母親被他逗得又哭又笑。
回府後,阿姐讓人送來藥膏。
和上一世一樣。
她總會在我出事後第一時間送東西。
那藥膏裝在白瓷小盒裡,氣味清淡,盒蓋上還貼著她親手寫的小箋。
「妹妹今日受驚,塗在手上,莫留疤。」
若在從前,我定會覺得阿姐貼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