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環_第4章 阿姐希望我解開九連環
「阿姐希望我解開九連環?」
她目光微閃。
「你自小愛這些。」
「若當日解了,太后娘娘定會喜歡你。」
我笑了笑。
「然後呢?」
阿姐臉色微白。
我替她說下去:
「然後太后誇我聰慧,東宮缺人。」
「再然後阿姐說我不肯服輸,怕是事事顯得比太子高明。」
她猛地抬頭。
「我何時說過這種話?」
這一世,她還沒來得及說。
可她心裡想過。
我能看出來。
我沒有同她爭。
只是道:
「阿姐當然沒說。」
「我只是隨口一講。」
她看著我,許久沒說話。
「令儀,你近來待我很冷淡。」
我垂眸。
「許是抄書抄累了。」
「你在怨我?」
她聲音輕輕發顫。
「我從小到大,處處護著你。你不懂京中規矩,我教你。你不愛女紅,我替你遮掩。你闖禍,母親面前也是我替你說話。」
我聽著這些話,心底並非毫無波瀾。
上一世,她也確實替我遮掩過許多小錯。
她幫我瞞著母親,說我不是偷跑出去買機關鎖,只是去找她。
她替我改過女紅,把歪歪扭扭的針腳拆了重繡。
她曾在我病時守過夜。
人的心最難清算。
好過是真的,害過也是真的。
我抬眼看她。
「阿姐,若我將來不入東宮,你會高興嗎?」
她愣住。
我又問:
「若太后看中的是你,太子妃也是你,我遠遠避開,你會護我嗎?」
她嘴唇動了動。
「自然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那就好。」
她卻沒鬆口氣,反而更不安。
她大概聽出,我這句「那就好」裡,並沒有信她。
幾日後,太后召見姜家女兒。
我奉旨入宮。
阿姐也去。
鳳儀宮裡,太后拉著阿姐的手,誇她端莊溫柔。
阿姐垂眸含笑,進退有度。
太后又看向我。
「你這丫頭,九連環摔壞之後,可還敢碰精巧東西?」
我低頭道:
「臣女近日只敢抄書,旁的都不大敢碰。」
太后被我逗笑。
「倒也知道怕了。」
季景行也在旁邊。
他聽見我這話,眼神沉了沉。
太后忽然拿出一隻小巧的金鎖。
「這鎖是哀家年輕時用過的,鑰匙早丟了。」
「姜二姑娘,你要不要試試?」
我還沒說話,阿姐先輕聲道:
「太后娘娘,妹妹前些日子才因九連環受罰,今日怕是不敢了。」
她替我拒得體貼。
太后看她一眼,又笑著把金鎖放到案上。
「那明棠試試?」
阿姐指尖微僵。
她會琴棋書畫,會管家應酬,會把每句話說得恰到好處。
可她不會拆機關。
她輕輕拿起金鎖,撥了幾下,鎖舌紋絲不動。
季景行看著她。
我看見阿姐額角慢慢沁出細汗。
上一世,這種場合從不會落到她身上。
我會主動接過去,三兩下開啟。
然後她再笑著說:
「妹妹就是這樣,見了難題便非要贏。」
這一世,我安靜坐著。
不替她解圍。
太后臉上笑意淡了些。
阿姐勉強道:
「臣女愚鈍,怕是解不開。」
太后倒沒為難,只讓人收了。
可季景行看向阿姐的眼神,已有了變化。
回府的馬車裡,阿姐一直沉默。
快到府門時,她忽然道:
「你今日明明會開。」
我看向她。
她紅著眼。
「你就是故意看我出醜。」
我輕聲道:
「阿姐,原來解不開一隻鎖,也會叫人這樣難堪。」
她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我沒再說話。
有些難堪,她也該嘗一嘗。
6.
水車案後,諸王很快又起新局。
這一次,是南郡水患。
上一世,諸王借水患災銀流失,逼季景行擔責。
我在東宮地上鋪滿驛報,按各州水位、船程、糧耗,一段段推算出有人在江陵渡口換了賑災糧船。
那夜下著大雨。
季景行站在燈下,替我披衣。
他說:
「令儀,孤欠你良多。」
我當時笑著說,殿下記得便好。
他確實記得。
登基後,他賞了我許多金銀珠寶,也賞了我一座偏殿。
唯獨沒賞我應得的位置。
今生南郡水患再起,東宮一連幾日燈火通明。
季景行沒有來找我。
卻派人送來幾份江南驛報,說是父親忙於工部,想請我代為轉交。
這藉口拙劣得很。
我連封都沒拆,讓秋杏原樣送回東宮。
第二日,他親自來了姜家。
我正在院中曬書。
他站在樹下,眼底青黑明顯,像幾夜沒睡。
「令儀,南郡水患牽涉百姓性命。」
我放下書。
「殿下該去找工部、戶部、都水監。」
「不該來找一個手笨的閨閣女子。」
他臉色微白。
「你還在氣壽宴的事?」
「臣女不敢。」
「姜令儀。」
他聲音沉下來。
「你明明有能力幫。」
我看著他。
從前他最會說這句話。
你明明有能力幫。
你明明看得懂。
你明明比旁人聰明。
所以我該熬夜,該費神,該把自己的心血交到他手裡,再看他拿去朝堂上贏滿堂喝彩。
我問他:
「殿下憑什麼覺得,我該幫?」
他像沒料到我會這樣問。
「南郡百姓無辜。」
「若為百姓,臣女可以把我知道的線索交給父親。」
「父親自會遞到朝上。」
季景行眼神一沉。
他聽懂了。
我可以幫事。
不幫他。
他啞聲道:
「你我之間,何至於此?」
這句話來得太遲。
我垂眸:
「殿下與臣女之間,本就沒有什麼。」
他臉色徹底白了。
恰在此時,門外傳來小廝通報。
「姑娘,裴大人來了,說先前那半截玉環驗出些東西,想請姑娘過目。」
季景行猛地回頭。
裴問舟站在院門外,手裡捧著一隻木匣。
他顯然沒料到太子也在,停步行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