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譜除名後,我赴邊關做幕僚_第10章 10我是在第二天去的顧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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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第二天去的顧家。
不是猶豫,是想讓自己從容些。
宅子沒怎麼變。門口的石獅子換了新漆,硃紅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。看起來日子過得還不錯。
我沒有走正門。繞到巷尾,從角門進去。
角門沒鎖。
一推開,迎面是個面生的小丫鬟,端著銅盆往外倒水。她看見我先是一愣,正要開口問,身後傳來一個蒼老了許多的聲音。
“雲棲?”
是父親。
他站在院裡的棗樹下,手裡端著半盞茶。五年不見,他老了一大截。鬢角全白了,背也佝僂了些,整個人像縮了一圈。
看見我的那一瞬,他手裡的茶盞滑了下去,碎在青磚地上,茶水濺了一褲腳。他也沒有低頭去看。
“老天爺......”他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,朝屋裡喊了一聲,“夫人!快來!”
母親從正房跑出來,圍裙沒來得及解,手上還沾著麵粉。
她看見我,整個人愣在當場。嘴唇動了幾動,發不出聲音。
然後哥哥從東院衝出來,腳上的鞋都趿拉著。
然後陶挽棠從棠院探出頭來。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五年前那個凌晨沒有一個人發現我離開,如今我站在院子中間,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全落了過來。
母親先動了。她快步走過來,伸出手想碰我的臉——猶豫了一下,又縮回去。
“雲棲......你這五年......去了哪裡......”她聲音碎得不成樣子。
“涼州。邊關將軍府。”我說。
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捂著嘴,肩膀劇烈地抖。
哥哥站在三步之外,嘴張了又閉,閉了又張。最終只擠出兩個字:“妹妹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妹妹。
從前他只叫我“雲棲”,有時候甚至連名字都不叫,直接說“她”或“你”。
我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
陶挽棠站在棠院門口,比五年前瘦了許多,臉色也不好看。她望著我,眼眶一點一點紅了,但沒有哭出來,也沒有撲過來喊“姐姐對不起”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,嘴唇抿得很緊,像是有千言萬語,但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再說什麼。
院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最終是父親開口。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瓷片,一片一片攏在掌心裡,像是需要做點什麼才能鎮住自己的手抖。
“雲棲,有件事,我們欠你一個交代。”
他看了母親一眼,又看了哥哥一眼。兩個人都低下了頭。
“你走之後,那個姓周的陶伯舊部來了。他帶了一封陶伯的遺書。”
我沒有說話,等著他繼續。
“遺書裡寫著,那日行舟落水,不是自己腳滑。是陶伯的兒子推的。陶伯的長子,挽棠同母異父的兄長,當年八歲,嫉妒行舟手裡那把木劍,從背後推了他一把。”
父親的聲音澀得像砂紙一樣粗糙。
“陶伯跳下河去,不是因為路過,是因為他兒子闖了禍,他去收拾。救人是應當的,不是什麼恩情。”
他抬起頭看著我。
“是我們弄錯了。錯了十幾年。拿一個不存在的恩情,綁了你十幾年。”
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棗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。
我看著面前這幾個人。
母親的眼淚沒有停過,哥哥低著頭一聲不吭,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陶挽棠靠在門框上,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,手指絞著袖口,像是隨時會倒下去。
我等了一會兒。
等心裡的那點漣漪平復下去。
其實比想象中平靜得多。
五年的風沙烈日、五年的輿圖兵法、五年的被需要被認可——這些東西在心裡築了一道很厚的牆。當年那些委屈和憤怒,早就被風吹散了,只剩下淡淡的痕跡。
“我不是回來聽道歉的。”我開口了,聲音很穩。
所有人抬起頭看我。
“這五年,我過得很好。比在這個家裡的任何時候都好。”
我從包袱裡取出那封嘉獎令,擱在石桌上。不是為了炫耀,也不是給他們看。
是給自己做個見證。
“我回來,是告訴你們一聲。我還活著,沒有怨恨。”
母親急了,上前一步:“雲棲,你不回家了嗎?你的屋子,娘已經收拾出來了,朝南的那間,日頭最好的,一直給你留著......”
一直給我留著。
五年前連一張草蓆都沒有我的份。如今騰出朝南的屋子來,說一直留著。
我沒有諷刺,也沒有冷笑。
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了。”
母親怔住了。
“五年前那間雜屋教會了我一件事。”我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說得很慢。“一個人的位置,不是別人讓出來的,也不是跪著求來的。是自己掙出來的。”
我把包袱重新系好,背到肩上。
“涼州有我的位置。有等我回去的人。那裡才是我的家。”
我轉身朝角門走去。
走到一半,身後傳來哥哥的聲音。
“妹妹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對不起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,帶著五年的愧和悔。
我沒有回頭。
但我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推開角門,日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。
正午的太陽,亮得刺眼,暖得燙人。
巷口拴著我騎來的那匹馬,正低頭嚼著草料,尾巴悠閒地甩了一下。
我走過去解了韁繩,翻身上馬。
五年前離開的時候,坐的是一輛破驢車,天還沒亮。
五年後離開的時候,是正午,滿街的日頭。
不是逃。
是選擇。
這一次,不再是“再也不回來”。
而是我有了更想回去的地方。
馬蹄聲脆,往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