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人有個毛病,誰欠我東西不還,我拼了命也得連本帶利討回來。
在程家當了十年童養媳,洗衣做飯種地餵豬,供程硯安從窮秀才考到舉人老爺。
程硯安考中舉人那天,全家歡天喜地收拾行李進京備考。
唯獨把我鎖進了柴房裡。
他娘臨走前還往我臉上啐了一口:「就你這種刀豬匠的女兒,也配當官太太?」
本想裝個好人安穩度日,他非要逼我撕破臉皮。
我拎起刀豬刀,連夜追到渡口要去剁了他的手。
可江面大霧,我誤踏上了南巡的官船。
沒刀成前夫,我卻靠著絕妙的刀屍針法入了女帝的眼,成了御前紅人。
三年後,程硯安頭頂烏紗,意氣風發地跪在金鑾殿前。
他高呼吾皇萬歲,滿心以為要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巔峰。
我慢條斯理地將滾燙的茶盞砸在他面前,笑得惡毒:
「狀元郎,抬頭看看,姑奶奶這身官服,你配不配得上?」
01
「阿蠻,別睡了,先把水喝了。」
程硯安蹲在柴房門外,聲音溫溫潤潤的。
我靠在柴堆上沒吭聲。
碗裡的水我早聞過了,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蒙汗藥,量擱得不少,夠我睡上兩天兩夜。
他見我不應,從門縫裡遞進來一個油紙包。
「劉屠戶家的燒雞,我跑了三條巷子買回來的。你往常不是最愛吃嗎?」
燒雞的味道從油紙縫裡鑽出來,挺香。
我拆開看了一眼,把雞腿撕下來啃了一口。
這個沒下藥,他到底記得我愛吃雞腿不愛吃雞??。
「水也喝一口。」他又說。
我端起碗抿了一口含在嘴裡。
等他從門縫看不見我了,我悄悄吐在柴堆後頭。
「硯安。」我喊他。
「你娘說我不配當你的官太太,你怎麼想?」
門外安靜了一陣。
「我娘那個人你還不瞭解?就是嘴上厲害,但心裡不壞。等我到了京城站穩腳跟,就寫信接你過來。」
「真的?」
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。
「真的。阿蠻,你跟了我十年,我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?」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虎口一道長長的豁口疤,是六年前替他爹砍柴劈到的。
左手指節粗大變形,年年冬天在冰水裡洗全家衣裳泡的。
這雙手種過地,餵過豬,刀過年關的肥豬,也給他縫過書袋,研過墨。
程硯安從門縫裡伸進手來,握了握我的指尖。
「放心,我不會負你的。」
他的手指修長白淨,是讀書人的手。
原本十年前也是滿手凍瘡的窮小子,後來不用幹活了,手就慢慢養回來了。
「阿蠻,你等我。最多半年我就接你過去。」
他看著我,聲音誠懇。
如果不是今天早上聽到他給他娘念庚帖,我可能真的信了。
韋素娘。
清河縣令的嫡女。
帖子上八字合婚,黃道吉日定在下月初六。
「硯安,我爹留給我的那個銀鎖呢?前幾天翻箱子沒找見。」
「你那銀鎖成色不好,我拿去讓銀匠重新打了。等打好了給你。」
銀匠鋪子昨天關了門。
鋪子老闆娘前日和我說,程家公子上個月拿了個銀鎖來,在他家融了,折了三兩六錢銀子。
這是我爹唯一留給我的東西。
「好。」我說,「那你路上小心。」
他似乎鬆了口氣,又從門縫遞進來一個小布袋。
「這是我攢的,三十兩。你留著,等我接你的時候買身好衣裳穿。」
頓了頓,他帶了笑意:「到了京城,我給你買脂粉。
你底子其實不差的。」
我把布袋收了。
他起身走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,混進院子裡叮叮噹噹收拾行李的動靜。
我開啟布袋,借門縫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。
三十兩銀子,成色暗淡,掂著分量不對。
我眯著眼捶碎一個。
鉛芯。
三十枚假銀子。
成色做得挺像,糊弄不懂行的人足夠了。
可我是刀豬匠的女兒。
我爹在世時每逢年節刀豬收錢,假銀子見了不下百回。
柴房外傳來他娘尖細的嗓子:「硯安,別磨蹭了,船不等人!」
啐我一口唾沫的是他娘。
下蒙汗藥的也是他娘。
可給我假銀子的人,是程硯安。
我把雞腿骨頭丟在地上,擦乾淨手,開始拆柴房後牆的木板。
02
三塊木板卸下來,我從缺口鑽了出去。
我進了程硯安的書房。
桌上攤著幾張紙,墨跡未乾。
我不識字,可這些年他寫文章我替他研墨,他寫的每個字長什麼樣,我都認得出。
最上頭一張帖子紅得扎眼,應該就是那張庚帖的底稿。
底下還壓著一張薄紙。
大多數字不認得,可有幾個我認——「屠」「亡」「病故」。
屠是我的姓。
亡和病故,我雖然不識字,可喪事上見過,知道是死了的意思。
程硯安在什麼地方,寫我死了。
我又去翻他的賬本。
翻到最後幾頁,有一筆大進賬——六十七兩三錢,旁邊畫了個鋪子的形狀。
那是我爹留給我的豬肉鋪子,他把鋪子賣了。
賬本最末一頁,他寫了一行字,我只認得「阿蠻」和數字。
我把這頁撕下來,疊好塞進懷裡。
灶房角落裡掛著我爹傳給我的那把刀豬刀。
程硯安嫌晦氣,不許擺在明面上。
我取下來,在圍裙上蹭了蹭灰。
刀刃還是亮的。
我翻牆出了院子,往南走三里地,就是渡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