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蠻不歸_第5章 但他沒有拒絕
但他沒有拒絕。
訊息是女官告訴我的。
「程狀元在禮部的談話記錄,你看看麼?」她遞來一份文書。
我接過來一字一句看完。三年間我學了不少字,如今讀官面文書已經毫不費力。
程硯安在禮部官員面前說的是——「臣早年喪妻,後續娶韋氏為繼室。若蒙陛下賜婚,臣感念天恩,自當妥善安置韋氏。」
妥善安置韋氏。
和當年妥善安置我一樣的說法。
一個鎖在柴房裡下蒙汗藥,另一個大約也會被體體面面地送走。
他的妥善安置,永遠是把礙事的女人扔掉。
女官看著我的臉色,小心翼翼:「怪哉,你......怎麼在笑?」
傍晚,陛下正式召我議事。
在御書房,旁邊坐著兩位重臣。
「程硯安此人文才出眾,品行卻需要再看看。朕有意在賜婚大典上試他一試。」
我站在下首沒說話。
陛下看著我:「你在宮中三年,從針侍做到了六品典藥司正,這是憑本事掙來的。明日賜婚大典,朕要你以典藥司正的身份上殿。」
她從案上拿起一道文書展開給我。
上頭寫的不是賜婚——是一道徹查令。
徹查新科狀元程硯安騙婚、偽造戶冊、侵吞原配嫁資、謊報原配死亡等罪狀。
每一條後頭附著詳細證據。
其中有一份,是我的賬本。
我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被工整謄抄在了聖旨上,喉頭忽然發緊。
「這本賬陛下什麼時候拿去的?」
「你寫完第一天我就看了。」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。
「一萬零九百五十餐,四千八百件衣裳,三十七頭豬,二十季稻。你這賬算得比戶部還清楚。
」
「看來朕不該讓你只做個小小的針侍,還得安排個戶部尚書給你才行。」
我低下頭。
她又念:「策論一篇——稿費另算。」
陛下笑了。
「你放心。朕替你算,連本帶利。」
那夜我沒怎麼睡。
從箱底翻出布袋,把假銀子倒在桌上數了一遍。
又從針匣裡取出那根銅簪子。兩文錢的東西用了三年,已經被我磨得發亮。這是進宮後最趁手的針具,比太醫院賜的金針還好使。
明天之後,這簪子也該還給他了。
不對。
這簪子是我花了十年換來的。兩文錢買不到。
留著吧。
就當利息。
10
金鑾殿上文武列班。
程硯安一身新制官袍,烏紗端正。三年前窩在油燈下啃冷饅頭的窮書生,如今意氣風發站在天子殿前。
他穩穩跪下去,伏身叩首:「臣程硯安,叩見陛下,吾皇萬歲萬萬歲。」
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。
陛下端坐龍椅,沒急著開口。
殿中安靜了一陣。程硯安微微抬頭,目光裡掩不住的期待——他在等那道賜婚的旨意。
京城都在傳,狀元郎要尚公主了。
他美滋滋地等著婚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生活。
至於韋氏?
程硯安擰了擰眉。
不過一個無知婦人,隨意打發了便是。
陛下終於開口。
「程硯安。」
「朕看了你的策論,養豬那段寫得不錯。識性辨膘、因時而飼,朕很好奇,你一個寒門書生,怎會對養豬如此精通?」
滿殿文武發出低低的笑聲。狀元郎的臉微微泛紅。
「回陛下,臣少時家貧,曾親力親為,略知一二。」
「親力親為?」陛下重複了一遍,語氣淡淡的,「朕怎麼聽說,那豬是別人替你養的?」
笑聲止住了。
程硯安額頭沁出薄汗:「臣不解陛下之意。」
陛下抬了抬手。
那道徹查文書被太監展開,一條條念出來。
「新科狀元程硯安,青州人,早年入贅屠家——」
程硯安臉色變了。
「其原配屠氏,為其操持家務、養豬種地十年,供其讀書應考。程硯安中舉後將屠氏鎖於柴房,以蒙汗藥迷——」
「陛下!」他突然出聲打斷,額頭撞在地磚上,「臣——臣冤枉——」
陛下沒理他,太監繼續念。
從賣了我爹的鋪子,熔了我的銀鎖,到私自將我的戶籍改成病故,穿著我縫的棉袍去迎娶韋素娘。
一樁樁,一件件,白紙黑字。
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程硯安額頭滲出了血,跪在地上渾身發抖。
我從左側文官序列中走出來。
六品典藥司正的官服,合身又板正。
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先是茫然。然後驚駭。
程硯安的眼睛死死盯著我,像見了鬼。
也差不多。畢竟在他的戶冊上,我早已不在人世。
「狀元郎,抬頭看看。」
「姑奶奶這身官服,配不配得上你?」
他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我從懷裡掏出布袋,把三十枚假銀子嘩啦倒在他面前。
鉛芯的假銀子滾了一地,在金鑾殿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你給我的三十兩,一枚不少,還你。」
我蹲下來,拿起一枚假銀子放在他手心裡。
「剩下的賬——」
「我們慢慢算。」
我站起身,轉身回到我的位置。
走過韋素娘站著的旁聽席時,她慘白著臉,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細銀鐲。
她慢慢把鐲子褪了下來,無聲地看向我。
我接過來,沒有看她。
身後傳來他低低的聲音。
「阿蠻。」
我沒有回頭。
11
金鑾殿內,死寂依舊。
陛下端坐高位,目光掃過程硯安慘白的臉,聲音冷淡。
「程卿這篇策論,寫得花團錦簇,滿篇仁義道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