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蠻不歸_第4章 寫了半夜
」
寫了半夜,手腕酸得發抖。
最後一筆——「假銀三十兩。」
我看著這張密密麻麻的賬單,忽然笑了。
程硯安記賬的毛病倒是教會了我一件事。
欠債還錢,白紙黑字。
07
一年後我在宮中站穩了腳跟。
如今的我能讀邸報,會寫文書。
針術更不必提。
孫太醫說再學一年可以獨當一面,私底下還偷偷地和我講:「你那套路子我琢磨了幾個月,還真有門道。總不能一直叫治豬針法,你考慮給它起個正經名字?」
我說行,就叫刀屍針法。
他被茶嗆了一口。
名字不是亂取的。
我爹刀豬時一刀下去,皮肉骨骼分得清清楚楚。
我的針走的也是這條路子——沿著筋骨縫隙找最精準的位置下針。
分的不是屍,分的是筋骨脈絡。
但叫刀屍,旁人一聽就記住了。我爹說過,賣肉的吆喝要響亮才有人買。
興許是每天干的事情多了,這一年沒怎麼想過程硯安。
直到那日在宮門口碰見一頂軟轎。
轎簾掀開,下來個纖細的女人。一身月白繡蘭花的衣裙,面容溫婉,行走間像一株弱柳。
旁邊有宮女介紹:「這位是程舉人的夫人韋氏,今日入宮參加命婦覲見。」
她朝我看了一眼,大約是因為我穿著針侍的服制,微微欠身行了個禮,客客氣氣。
我點了點頭。
她的手很白,指甲修得整齊,塗了淺粉色蔻丹。手腕上一隻細銀鐲。
我三歲喪母,只記得我娘手腕上總戴著一隻細銀鐲。後來我爹收著,說等我出嫁時給我。
我爹死後鐲子鎖在舊木匣裡。
程硯安的賬本上那隻鐲子沒被記過。
他拿的時候連記賬都不屑,像拿一件不值錢的東西。
韋素娘見我盯著她手腕,微微一笑:「姑娘喜歡這鐲子?是我夫君送的,說是他家祖傳的物件。」
「真好看。」我說。
她笑著進了宮門。
當晚回到住處,我把賬本翻出來,在最後加了一行:
「我孃的銀鐲。」
那天晚間到太醫院整理藥方,幾個宮女在隔壁聊天,說的是命婦覲見的事。
「那韋夫人真溫柔,說話輕聲細語的。」
「可不是。聽說她夫君程硯安是今科舉人裡最出挑的,明年準備考春闈,十有八九能中進士。」
「韋夫人說她夫君在家每日苦讀到三更,她給他磨墨,他還嫌她磨得太慢——」
程硯安從前也嫌我磨墨慢。他說我手勁太大墨磨得太濃太粗,寫出來的字不好看。
我練了兩年才讓他滿意。後來他對我說:「阿蠻,你別的不行,磨墨倒是一絕。」
他大約把這套手法教給了韋素娘。也大約在她面前說過同樣的話。
隔壁還在聊。
「韋夫人還說呢,她夫君原先的妻子不幸病故了,夫君至今感念,每年忌日都燒紙錢。」
程硯安不愧是個讀書人。
他給我定了個忌日。
連死都要死得有鼻子有眼。
08
第三年春,程硯安果然中了狀元。
訊息傳遍京城那天,我正在給一位老將軍扎針治舊傷。
跑腿的小太監興沖沖地進來——「新科狀元出爐了,姓程名硯安,青州人氏,年方二十八!」
老將軍樂呵呵:「好年紀,有出息。」
我手裡的針紋絲不動。
他轉過頭來問我。
「屠針侍也是青州人吧?你認識這位新科狀元麼?」
我面色未變:
「不太熟。
」
「年輕人裡出個狀元不容易。聽說他文章寫得極好,那篇策論論的是農桑民生,其中有一段寫養豬的經驗,說養豬之道在於識性辨膘、因時而飼。」
「寫得精妙,連考官都誇言之有物。」
我扎針的手停了一下。
識性辨膘,因時而飼。
這八個字是我爹的話。
我爹不識字,可他養了一輩子豬,總結出來的經驗口口相傳給了我。
在程家餵豬的時候程硯安在旁邊讀書。
他嫌豬臭,偶爾會問我:「阿蠻,你怎麼知道這頭豬該加料那頭該減?」
我說:「看性子看膘情,什麼季節喂什麼。」
他當時嗯了一聲,低頭繼續寫文章。
原來他把我的話記下來了。寫進了科考的策論裡,還中了狀元。
刀豬匠的經驗到了讀書人筆下,變成了精妙絕倫的治國之論。
我替老將軍扎完最後一針,收好針具。
「將軍,下回少喝酒,酒傷筋。」
「好好好。」老將軍擺手,又笑著感嘆,「新科狀元啊。」
當晚陛下找我說話。
她斜倚在榻上翻摺子,隨口問:「新科狀元,你有什麼想法?」
我想了想:「我有一本賬還沒算完。」
她放下摺子看我,眼裡有幾分興味。
「多大的賬?」
「十年的。」
她噗嗤笑了。
「行。你那本賬,我幫你找個機會算。」
我以為她隨口一說。
後來才知道,她是認真的。
09
狀元及第後照例有賜婚的恩典。
朝中都在傳,陛下有意將景和公主許配給新科狀元。
景和公主比程硯安小八歲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長得也好。配一個才高八斗的狀元郎,門當戶對。
只有一個問題——程硯安已經有妻子了。
可這不算什麼大事。
休妻另娶或者讓正妻降為平妻,在京城權貴間不算少見。況且那正妻只是個縣令的女兒,算不上名門。
程硯安本人什麼態度我不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