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蠻不歸_第3章 他深知自己出身寒微
他深知自己出身寒微,急需權貴借力,便與韋素娘定下婚約、暗成婚書。
又唯恐我這個鄉下童養媳拖累前程、壞了他的權貴姻緣。
於是私自篡改戶籍,報備原配屠氏病故,徹底抹除我的存在。
船艙很安靜。
我從懷裡摸出那個布袋,把三十枚假銀子倒在桌上。
一枚一枚碼好。
「他說此後兩清。」
「我不認。」
「刀豬匠的規矩,買肉賒賬可以,但得連本帶利還。」
這三十枚假銀子,我得留著。
將來還給他的時候,要當面數給他看。
05
第三天,我知道了那個鴉青衣裳女人的身份。
送飯的侍女看我一臉懵,壓低聲音說:「那是陛下。」
「女帝陛下。你跪在她面前耍刀弄針喊著刀前夫,她沒砍你腦袋,你是燒了幾輩子的高香。」
我愣了很久。
原來我手裡那碗茶是皇帝的茶。
難怪那茶喝著比程家的水好。
當天下午陛下又召我過去,換了身常服,沒昨天唬人,可週圍站了一圈太監宮女,我兩腿還是發軟。
「你那針法,再扎一遍給我看。」
我看了看四周:「扎誰?」
「扎他。」她指了指旁邊一個小太監。那小太監臉刷白。
「他沒中毒,我扎不了瀉毒的穴位。」
她挑眉:「那你還能扎什麼?」
「止痛。止血。舒筋活骨。」
「哪來的自信?」
「豬身上試過上千回了。」
她笑了。
「行。從今日起,你跟著孫太醫學正經針術。你那豬身上的路子野得很,得正一正。」
「孫太醫不是中毒倒了?」
「已經醒了。是他自己貪嘴,和你沒關係。」又看了我一眼,「不過他說了,你那幾針扎得準。再歪一分他這條命就交代了。準和險只差一線,你得學。
」
她又吩咐身邊的女官:「每日教她認二十個字。先從藥典和律法教起。」
第一天學了二十個字,我只記住七個。第二天學新的,前一天的又忘了三個。
女官嘆氣:「你這腦子,怕是不行。」
我沒吱聲。夜裡等她們都歇了,摸著黑把白天學的字在桌上劃。沒有筆墨,蘸水寫在木板上,幹了看不見,再蘸再寫。
半個月後我認了三百個字。
那晚趴在桌上練字練得手痠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程硯安還窮困的時候,有一年冬天凍得握不住筆。我把他的手捂在懷裡暖了半個時辰,他誇我手熱。
後來他考上秀才,買了個銅手爐,再也沒讓我暖過手。
那時候我以為他心疼我。
如今想來,大約是他有了銅手爐,便覺得我的手不夠乾淨。
我低頭看看自己在木板上寫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「屠蠻」兩個字,像小孩子畫圈圈,又醜又笨。
可這是我的名字。
我第一次會寫自己的名字。
孫太醫的針術課和識字課同時進行,忙得腳不沾地。可比起在程家的十年,這種忙不讓人難受。
一個月後官船靠岸,陛下要回京了,問我:「你跟著我回宮,還是準備在這兒下船?」
「回宮能繼續學針法和識字?」
她說能。
「那跟著。」
她又笑了一聲,說了句我當時沒聽懂的話:
「治豬的針法治了人,刀豬匠的女兒進了宮。這世道倒也有趣。」
06
入宮三個月,我能讀懂簡單文書了。
孫太醫說我是他帶過最蠢的學生,但也最擰。別人扎一百針出師,我紮了三千針。
其中兩千針是夜裡偷偷趴在枕頭上扎的,把枕頭捅成了篩子。
宮裡規矩多,我常犯錯。走路步子太大,吃飯聲音太響,說話嗓門太粗。
宮女們背地裡叫我豬娘子,以為我不知道。
其實我知道。
我在程家也被叫過。程硯安他娘逢人就說「我家那個刀豬匠的閨女」,笑裡含著不屑。
以前聽了會難受,現在只覺得無趣。
三個月裡出了一件大事。
宮中一位老嬤嬤突然昏厥,太醫們圍了一圈,號了半天脈。有的說中風,有的說痰厥,吵成一團。
陛下恰好路過,看了我一眼。
我蹲下來摸了摸嬤嬤的脖子。
脈象還不太精通,可肌肉和筋骨我懂。
後頸有一處筋結,硬得像豬後腿上的死筋。
「是筋傷壓了血脈,不是中風。」
太醫們面面相覷。
我取出針,在後頸和肩胛之間連扎三針。這三針我爹用來治趕路太久後腿僵硬的老豬。
嬤嬤咳了兩聲,睜開了眼。
太醫們臉色很不好看。
孫太醫打了個圓場:「屠姑娘的針路雖然野,但也算歪打正著......」
陛下說:「什麼歪打正著。你們六個人圍了半天沒治好的,她一個人治好了。」
那天之後陛下給了我一個身份——御前針侍。
沒品級,不算正經官,但能在御前行走,太醫院的人見了我也得客氣三分。
當晚回到住處,關上門,拿出那頁從程硯安賬本上撕下來的紙。
我把紙翻過來,摸出筆墨,在背面開始寫。
第一筆賬——
「程硯安欠屠蠻:灶臺做飯十年,每日三餐,合計一萬零九百五十餐。」
「洗衣:每月約四十件,十年合計四千八百件。」
「餵豬:十年共三十七頭。」
「種地:二畝薄田,十年每年兩季稻。」
「我爹的豬肉鋪子:六十七兩三錢。
」
「我爹的二畝田:十二兩。」
「我爹的銀鎖:三兩六錢。」
「我十年做繡活賣雞蛋賣豬崽所得,合計四十一兩七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