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蠻不歸_第2章 到渡口時江面全是霧
到渡口時江面全是霧。
白茫茫一片,船影一個挨一個看不真切。
碼頭的腳伕說程家的船半個時辰前剛走。
「往哪個方向?」
「往東,順流。姑娘要追?這大霧天——」
我跳上最近那條船,纜繩一解就往江心劃。
我爹在世時曾靠江吃飯,我五歲就會撐船。
霧越來越濃。
前頭有盞燈籠,船影比程家那條小漁船大了許多。
霧太重我沒細想,攀著船舷翻了上去。
腳剛落甲板,刀口懟上一把明晃晃的長槍。
四面八方亮起了燈,火把照得我睜不開眼。
一群穿甲冑的兵士圍著我,槍尖指著我的喉嚨。
我手裡還攥著刀豬刀,滿身豬草味,頭髮散著,腳上一隻鞋掉在了江裡。
領頭那個兵瞪大了眼:「這是南巡官船,你是什麼人?」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他們。
我上錯船了。
03
兵士壓著我的肩膀把我按在甲板上,刀豬刀被踢到一邊,哐啷響了一聲。
「刺客!船上有刺客!」
我張嘴想說不是,甲板冰涼貼著半邊臉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「綁了,天亮後交給——」
話沒說完,船艙裡傳來一聲尖叫。
有人跑出來喊:「孫太醫暈倒了!現在口吐白沫不省人事!」
甲板亂成一鍋粥。
兵士們呼啦啦往船艙跑,按著我那個猶豫了一下,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,就去幫忙了,綁得鬆鬆垮垮。
我掙了兩下就脫了手,撿起刀豬刀藏進腰後,跟著人群往船艙摸。
船艙門口飄出來一股怪味,腥甜腥甜,像豬吃了爛紅薯中毒後嘴裡的氣味。
我爹刀了一輩子豬,各種豬病都見過。
豬中了毒和人中了毒,那股味道差不離。
船艙裡圍了一圈人,中間躺著個鬚髮花白的老頭兒,翻著白眼,口角淌血沫。
旁邊站著個穿鴉青色衣裳的女人,面容冷峻,眉心擰著。
「誰懂醫術?」她問。
沒人吭聲。
她的目光掃過來,落在我身上。
大約只有我不穿甲冑,渾身豬草味,格外扎眼。
「你是什麼人?」
「上錯船的。」
她眉毛挑了一下。
我沒理她,蹲下去看那老頭。
舌根發紫,脈搏快得像擂鼓,瞳孔一大一小。
「他吃了什麼?」
一個小太監哆哆嗦嗦說:「晚膳用了魚湯......」
「哪種魚?」
「河、河豚......」
我罵了一聲。
河豚沒處理乾淨,毒進了血。
灌湯藥來不及,胃裡的東西吐乾淨了毒也散不掉。
除非逼出來。
我爹教過我一套針法。
不是治人的,是治豬的。
豬誤食了毒草毒物,不肯吃藥,就用長針扎穴位把毒逼出來。
豬身上的穴道和人身上的,位置不同,道理相通。
我從頭上拔下那根銅簪子——我唯一的首飾,銅的,程硯安給我的定親信物,兩文錢。
在燭火上烤了烤,掀開老頭的衣領,照著豬身上瀉毒穴對應到人體的位置,一針紮下去。
我不識字不懂經書,可豬的骨骼我摸了十年。
人和豬骨架不同,經脈走向差不多。
老頭猛地咳了一聲,翻過身,哇地吐了一地。
血沫漸漸變成清水,臉色從鐵青慢慢回了血。
船艙安靜了好一陣。
那鴉青衣裳的女人走到我跟前,低頭看了看老頭,又看了看我手裡的銅簪子。
「你扎的這幾針,哪學的?」
「我爹教的。治豬用的。」
她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還是想罵。
「扎豬的針法,能治人?」
「豬也是一條命。
」
船艙更安靜了。
她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「有意思。留她,明日我親自問。」
兵士不敢吭聲。
我被帶到一間空艙房,門沒鎖,可門外站了兩個兵。
銅簪子上沾著血,我在衣角擦了擦。
兩文錢的銅簪子,三十兩假銀子。
大約就是我在程硯安心裡的價碼。
04
第二天,那鴉青衣裳的女人把我叫去上層船艙。
她坐在楠木椅上,手邊擱著我那把刀豬刀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屠蠻。」
她唸了一遍,表情古怪,「刀豬匠的女兒?」
「對。」
「帶著刀豬刀上我的船,想刀誰?」
我想了想,說了實話:「我前夫。」
她沒有我預想中的震怒,反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問:「為何?」
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。
講十年童養媳,供他考舉人。
考中了把我鎖柴房下蒙汗藥,他娘往我臉上吐唾沫。
「還有呢?」
我從懷裡掏出那頁賬本遞過去。
「他把我掙的每一文錢都記在這上頭,花了個乾淨。我爹的鋪子賣了,田賣了,銀鎖也融了。走的時候給我三十兩假銀子。」
她接過賬紙看了看。
「你不識字?」
「不識。」
「可你認得數。」
「我爹教的。刀豬匠不識字不要緊,不識數會被人騙秤。」
她把賬紙放下,指著最末一行字。
「你想知道這寫的什麼?」
我被問住了。
那行字我撕下來揣了一整夜,一直想知道。
她念給我聽:「阿蠻處,留銀三十兩,足矣。此後兩清。」
我跟著唸了一遍,每個字咬得很用力。
她看著我臉上的神色,放下茶盞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她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遞過來。
「這是昨日渡口驛站遞來的邸報抄件。你那位前夫程硯安,入京後在官府報備的戶冊上,原配欄寫的是——屠氏,病故。
」
「新妻欄填了韋氏,清河縣令家的嫡女。」
那就對上了。
程硯安此番秋闈新中舉人,一朝得志,即刻盤算著入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