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榆和哥哥_第6章 而我很長時間
而我很長時間,活在倖存者愧疚的陰影。
無數個午夜夢迴,反覆回到事故現場,像錄影帶一遍遍播放。
我活下來了,但一個更好的人沒有。
我愛哥哥,甚至願意拿自己換他,但命運沒有給我任何選擇的餘地。
媽媽罵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偷來的。
爸爸發酒瘋,滿屋子咆哮「許知榆,為什麼死的人不是你」。
那顆蘋果,是辛克萊的禁忌。
那片不敢靠近的海,是我的禁忌。
直到,孟時衍問我:
「可問題是:誰定義了這是罪?」
伊甸園裡的果子,上帝說不能吃,吃了就是罪。
在德米安看來,善惡沒有被定下規則之前,人類只是懵懂,懷著好奇。
撒謊偷蘋果的少年不是壞人,他只是誤入圈套,吹了一個被人威脅的牛皮。
七歲的我來到海邊,根本意識不到海浪的風險,一樣茫然不自知。
當時我只想著,爸媽怎麼只帶許知歡去海洋館,不帶我。
我撿起一根小樹枝,在沙灘寫下祝自己生日快樂。
海浪沒有提醒不能往前。
命運沒有說哥哥一定會衝過去。
更沒誰來通知我,活下來要認一輩子的罪。
德米安向辛克萊昭示:鳥要掙脫出殼,蛋就是世界。
鳥必須衝破蛋殼才能新生,蛋殼就是世俗規訓、他人的標準、虛假的自我。
想要真正活著,就要徹底打碎。
孟時衍揉著我亞麻色的髮絲,讓我深刻明白:
「那天,如果海浪捲走的是另一個人,你哥哥也會衝進去。」
「不僅因為你是他妹妹,而是你哥就是那樣的人。」
一個為了別人,奮不顧身跑向大海的勇敢少年。
25
暑假伊始,我準備打工賺學費。
媽媽放話不供我讀大學,資源留給許知歡。
她考前顧影自憐,畫圈圈詛咒我,哭著走出考場。
孟時衍說我的時間很貴,不要浪費在便利店打工上。
他借了孟大哥公司最專業的律師給我,從章慧身上要到不菲補償。
警察問我要不要以故意傷人罪起訴媽媽?
我的傷不嚴重,選擇放過。
就當為她失去兒子,償還最後一次。
孟時衍把我整理過的高考衝刺題,做成習題冊,預定爆款。
「你怎麼知道過段時間會大賣?」
他眨眨眼:
「我女朋友那麼優秀,想學習你的人排到巴黎。」
少年眼裡全是寵溺,和全方位對我的認定。
一瞬間我紅了眼眶,只覺得在網上認識孟時衍真的很值。
可他說真正值的人是他,是我不厭其煩安慰,才讓他走出坍塌的廢墟。
很多個難以入眠的深夜,看我分享的電影和書籍。
他喜歡聽我講有趣的落難日常,從我身上學會用不同角度,看待人生困境。
我們去找那家賣梅花糕的鋪子,隔壁修車攤不在了,紅豆餡糕點依舊美味。
我給他指淋過雨那棵桂花樹,六月細碎零星小花,遠沒有秋天濃烈,但我們牽手走在一起。
我們還去了被狗追的街道,不見亂吠的流浪狗,有家新開寵物店。
孟時衍買下短腿柯基,我忍不住問:
「開學你就要出國,誰養?」
他一臉壞笑:
「我哥唄!他老是嚶嚶嚶抱怨,我有了女朋友就不著家。」
「我可不想上大學還被他管這管那,送只狗狗管他,單身狗和單身狗最相配。
」
我想象孟大哥牽繩遛小狗的樣子,噗嗤一笑。
一時間感覺到霸總的高冷風評被害。
26
我成了市高考狀元。
孟時衍說我的複習資料賺得盆滿缽滿。
「知榆,我知道你不想用我的卡,打算靠自己多賺錢。」
「請允許我動用資源幫你,那是你應得的獎勵。」
親戚向爸媽打聽我的學習心得。
媽媽咬牙切齒:
「死丫頭搶走我兒子氣運,毀掉知歡的未來,最好死在外面。」
許知歡高考失利,跑去酒吧解悶,被梁群哄著喝下加料酒。
半推半就,兩人滾在一起。
媽媽揚言要梁家賠得傾家蕩產。
可梁家在寧城有點勢力,找律師對峙,說許知歡在群裡沒少說勾引人的話。
如果她對梁群沒興趣,怎麼一直纏著他,不停叫哥哥送禮物。
媽媽理虧。
梁家承諾把她送到隔壁三本院校。
兩人就算戀愛。
我沒空理會無聊八卦,陪孟時衍去京市,做最後的康復訓練。
孟大哥開的時薪很高,一小時頂我三個月生活費。
柯基在大別墅住下,電臀剪成了愛心形狀,高冷總裁天天投餵。
閒來無事,我和孟時衍窩在家庭影音廳看電影。
那晚我們看的是《尋夢環遊記》。
當最後一個記得豬皮哥的人離世後,他的身體閃爍、化作金色光點徹底消散。
埃克托彈完他最愛的曲子,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。
這就是亡靈世界的規則:真正的死亡,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。
電光石火間。
腦海冒出哥哥空間的問題。
或許心有靈犀。
或許冥冥中註定。
或許有些事情過去了,但有些事情,它永遠都過不去。
我看著螢幕上的問題,顫抖著手,在鍵盤輸入:
「世界上最遙遠的地方在哪裡?」
「在你將我遺忘。」
如一道亮光劈開久違的禁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