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裡青_第1章 鄰居幫我看麵攤
鄰居幫我看麵攤。
有人鬧事。
我趕到時,碎碗爛面潑了一地。
幾個錦衣少年圍著另一個取笑:「世子爺,府上燕窩金絲鴿吃膩了,專程來嘗這湯麵?」
另一個接茬:「怕是府裡太補,出來清清腸胃吧?」
笑聲未落,人已經散了。
少年還站在原地,耳根紅透,朝我連連作揖:「對不起,明日我一定送來錢,雙倍賠您。」
我盯著他的臉,忽然失聲。
那年我收了百兩銀子,替別人生下過一個孩子。
是他。
01
幾個人一擁而上,把中間的少年推了個趔趄。
他踉蹌著撞上面攤的木樁,碗筷嘩啦碎了一地。
「李兄,算了吧?」有人往後縮了縮,壓低聲音,「他畢竟是世子......」
「世子?」
領頭的抱著胳膊冷笑,「他爹從不管後宅,他娘嚴苛得連句軟話都沒有。今日小爺打便打了,他能如何?」
他蹲下來,拍了拍少年的臉。
「世子爺,府上燕窩金絲鴿吃膩了,專程來嘗這碗破面?」
另一個接道:「怕是府裡太補,出來清清腸胃吧?」
笑聲一炸,人散了。
少年還坐在地上,耳根通紅,像是那番話比推搡更疼。
他慢慢撐起身,朝我作揖:「對不住......我沒料他們會跟來。您點一下損了多少,明日我雙倍賠。」
陳嬸把我拽到一邊,小聲說:「面錢都沒給!還世子呢,八文錢都掏不出來?先把人扣下,等他家拿錢贖。不然明兒鬼才來送!」
我一聲沒吭,只盯著他。
少年站著,耳根紅得發燙。
剩的那碗麵在灶臺邊上擱著,滷子凝了,香氣還勾人。
陳嬸又扯我袖子。
我搖搖頭:「算了。你那碗也被掀了吧?吃了再走。」
我端起那碗麵,擱在灶臺角上,從竹篾籠裡抽了雙新筷遞過去。
「滷子是我自己熬的。五花三層切細,煸透油,下雪裡蕻,黃酒糖燜到收汁。這是我最拿手的。」
少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目光粘在面上。
湯汁裹住每根麵條,雪菜青翠,肉末金黃,一撮蔥花臥在頂上。
筷子一挑,熱氣撲臉。
「坐吧,趁熱吃。」
他低聲囁嚅:「可我......沒帶錢。方才那碗,也沒付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把筷子塞進他手裡,「算我請你的。」
他愣了一瞬,沒再推辭,低頭夾了一大口。
幾下子,碗底朝天。
他放下筷子,嘴角還沾著一點滷汁。
「好吃嗎?」
他重重地點頭:「嗯,很香。」
臨走時他又轉過身,說一定託人送錢來。
我擺擺手。
街上的行人疏了。
陳嬸邊收攤邊問:「容娘子,你怎麼會好心請他吃麵?」
我把長凳一張張摞回棚裡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沒立刻答。
爐灶裡餘燼還冒著一絲白煙。
暮色一寸一寸地漫進街口,碎瓷上的油光一點點暗下去。
遠處鼓樓傳來頭更梆子,悶悶的,像壓著話沒出口。
我直起腰,朝巷口望了望,人影已經沒了。
隨即轉過身,咧了咧嘴角:「萬一真是世子呢?明日送來幾兩金子,我這麵攤不就發了?」
陳嬸白我一眼:「呸,淨說胡話。方才誰說的算了?這會兒倒惦記上金子了!」
我低下頭,跟著笑了一聲。
陳嬸不知道。
我有個秘密。
說不上光彩。
來京城前,我在家鄉青橋鎮,替人生過一個孩子。
男孩。
02
第二日陰天。
雲壓得很低,風裡卷著潮氣,像要落雨。
照舊寅時起身,生火,和麵。
面要醒足時辰才筋道,擱在案板上用溼布蓋了,又去切蔥、備滷。
推車出棚,巷口站著幾個人。
青布短打,腰間繫著墨綠帶子,站得闆闆正正。
打頭的年長些,見我出來,上前兩步抱拳:「容娘子?」
我剎住車把,點了點頭。
「敢問容娘子,昨日可請過一位小郎君吃麵?」
旁邊擺攤的陳嬸慌張瞥我一眼。
我又點頭。
「那就對了。您請的是我家小世子。夫人命我們前來,請您過府一敘。」
陳嬸手裡的碗差點脫手。
我朝她遞了個眼色。
「好,沒別的事了?」
領頭人笑了笑:「夫人只讓請您過去坐坐,旁的沒說。我們等了半日了。」
到這份上,推不掉了。
我轉身回去,把案板上那團面用油紙裹了,放進竹籃。
想了想,又把昨天剩的那壇雪裡蕻拎上。
「陳嬸,又得麻煩您照看攤子......」
陳嬸張了張嘴,到底沒吭聲。
她重重拍了我一下:「嗐,早去早回......」
我彎腰鑽進了那頂轎子。
03
轎簾落下,天光一暗。
我閉上眼。
往事湧上來。
十年前,大旱連著蝗災,地裡顆粒無收,米價翻了五倍。
我爹的咳拖成了肺癆。
缸裡的米見了底,我娘把陪嫁的銀鐲子當了,連半個月的藥都抓不起。
金婆子就是那時來的。
她說城裡一戶人家要找個乾淨姑娘,傳宗接代,事成之前先給一百兩。
我娘攥著我的手,指節捏得發白。
錢還沒到手,就好像已沉甸甸地壓在我懷裡。
我沒猶豫,朝金婆子點了點頭:「我去。」
半月後,一頂青布小轎把我送進一處偏僻院子。
青磚牆、老槐樹、藤蔓爬滿窗欞。
院子裡靜得連鳥叫都沒有,風穿過廊簷,像嘆了一口長氣。
金婆子領我洗了澡換了衣裳,推進一間屋子。
房間裡沒點蠟燭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她的聲音隔著一層帳子,低低啞啞的:「姑娘委屈你了。老夫人特意交代過,絕不能讓旁人瞧見我家主子的面容,所以這兒不能點蠟燭,窗戶也都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