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裡青_第4章 父親
「父親。」他接了話,聲音平淡,「我是他父親。」
「嗯,所以今日是......」
「來看看你。」
我心裡猛地一緊。
「看、看、看我?」
「順便替我家夫人賠個不是。」
原來是這樣。
我垂下眼。
心裡那根弦倏地鬆了,又好像更緊了。
我捏了捏袖口:「沒關係的。民女知道,夫人只是愛子心切,情急之下才以為......」
「不,她一直是那樣的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我平日對犬子不怎麼管教,一直是夫人在操持。」
他說到這裡,目光落在我臉上。
「那孩子打小身子就弱,長年在府裡養著,不怎麼見外人。性子也古怪,不愛說話,從不會主動開口要任何東西。我和他在一起,也說不了幾句整話。他性子冷,實在難親近。」
他頓了頓,眉頭微微擰了一下:「容娘子,你對他做了什麼?讓他惦記著那一碗麵?」
他眼裡滿是困惑,像在找一個答案。
他們哪裡會知道呢?
養孩子,不是給多金貴的補品、立多嚴的規矩,才算盡了心。
也不是拿一把尺子,日日量著他的步子,走歪一寸就抽回去一寸。
一碗熱面端到面前,規矩不規矩的,胃裡暖了,心自然就軟了。
風從簾縫灌進來,吹得桌臺茶盞裡茶水輕輕晃動。
這話我說不出口。
我攥著袖口,輕輕嘆了口氣:「小孩子要什麼?哪有那麼多道理。餓了,吃一碗熱面。記住了,就惦記上了。」
男人怔了一下。
沉默良久,他忽然笑了:「怎麼突然覺得,有人比我家夫人更適合當世子的母親。」
「容娘子,有沒有興趣換個營生?比如來我府上——」
「做膳房娘子。」
08
災年。
爹孃走了。
我揣著剩下的銀子上京。
剩下的沒多少了。
幾個月藥錢,兩場喪事,箱底翻出來不過幾兩碎銀。
一百兩聽著多,花起來薄。
幾副藥、兩口薄棺,嘩啦啦就沒了。
糧食貴,藥也貴。
我包了兩身衣裳,搭上運貨的船,一路北上。
到了京城,尋了最便宜的落腳處。
城東巷子盡頭,半間漏風棚屋,每月八十文。
頭一個月什麼都幹。
後來攢了點錢,支了口鍋。
從那以後就沒停過。
陳嬸是第二個月來的。
她在隔壁巷子賣炊餅,看我忙不過來,日日過來搭把手。
我給她工錢,她也不要。
眼下是我來到京城的第二年。
進了世子府,做了我兒子的膳房娘子。
灶臺比街邊的寬,鍋也大,火更旺。
白氣騰起來,眼前霧濛濛的。
恍惚像回到許多年前那個房間。
窗外也有一叢雪裡蕻,長得旺,葉子綠得發黑。
那時我躺在床上疼了一整夜,聽見他在雨聲裡哭了一聲。
細細的,亮亮的。
然後門合上了。
我沒機會給他做一碗祖傳的滷麵。
以為一輩子都等不到了。
沒想到,這會我正揉著面,等他放學回來,親手給他下面。
我進府,夫人是不樂意的。
但老爺發了話,她沒再攔,只冷著臉告誡了幾句,命人遞了本冊子上來。
冊子翻開,裡頭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世子幾時起身、幾時用膳、幾時讀書、幾時歇息,無一遺漏,明明白白,連三餐吃什麼、吃多少都標了。
我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燕窩一盞、魚翅半盅、鴿蛋兩隻、參湯一碗......
日日如此,頓頓如此。
像那孩子的腸胃是早就定好的一張單子,往裡填就是了。
不問他想不想吃,也不問他吃了開不開心。
「府裡伺候世子起居膳食,凡事皆有章程。你只管照做,旁的少操心。若出了岔子,不問緣由。」
我低頭應了,把冊子揣進懷裡。
出了門,拐進小廚房,案板一擱,心裡已經有了打算。
趁天沒亮透,我從灶臺角落摸出那團面。
摻豬油,揉得細細的,擀薄、切條、上屜。
雪裡蕻剁碎了拌醋擱糖,趁熱把面一卷,一口一個。
冊子上寫滿規矩,可沒說不許偷做。
少年還在燈下溫書,見我端了一碟熱氣騰騰的東西進來,眼睛倏地亮了。
他捏著書卷,猶猶豫豫地看過來:「容姨......我真的可以吃嗎?」
我眯著眼,把碟子擱在桌角,壓住嗓音:「餓著肚子,還怎麼好好讀書?當然可以吃!」
「您明天還來嗎?」
「來。你想吃什麼,我就帶什麼。只要你吃得下,我什麼都做得出來!」
漸漸地,他臉上長了肉。
陳嬸若是見了,準要拍著腿說:「這哪兒是小世子,分明是麵攤上養出來的崽!」
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。
這一個多月,每日天不亮我就摸進小廚房,變著花樣做夜宵。
雪菜卷、肉末餅、糖餡糯米糰子,偶爾夾一片醬牛肉,油紙一裹,悄悄塞進他的書頁裡。
但夫人眼睛沒瞎。
十記板子,結結實實地落在背上。
廊柱後頭,少年躲著,眼眶紅紅的。
每次板子落完,我扶著牆站起來,趁旁人不注意,都會衝他咧咧嘴,擠擠眼。
好在日子一天天過去,他越來越黏我。
開始跟我說一些零零碎碎的事。
小時候養過一隻畫眉,病了,夫人怕傳染,叫人拿走了。
他沒敢問去了哪。
有一年冬天翻過院牆,走了一條街,站在糖葫蘆攤前看了很久,最後摸著空空的袖袋又翻回去了。
我才知道,夫人從不給他月錢,認定孩子拿了錢就會學壞,就會不守規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