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裡青_第5章 她把他的日子填得滿滿當當
她把他的日子填得滿滿當當:唸書、習字、背書、溫課......
似乎她以為這樣他就不會想別的了。
每回說完,少年都低著頭捻書角,補一句:「別告訴母親。」
我說好。
有一回,他安靜了很久,忽然悶聲對我說道:「容姨,你對我真好。比母親還好......」
我心口猛地一紮。
把碟子推過去,乾笑一聲:「傻孩子,夫人疼你的。哪有做母親不疼自己親孩子的?除非......她不是你親孃咧!」
09
轉眼一年。
酷暑難耐,夫人準備帶著貼身丫鬟去城郊莊子小住。
臨行前她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,站在廊下訓了我一頓。
「容娘子,我不在府裡的日子,規矩還在。世子照常讀書、用膳、歇息,一日不可荒廢。做好你分內的事。別動別的心思!」
她說完,沒等我回話,轉身上了轎。
府裡一下安靜了。
沒了那雙時時盯著的眼睛,連廊下的麻雀叫得都鬆快些。
大概是伺候世子有功,幾個下人私下透了些不該我知道的事。
比如老爺的名字。
陸霽。
霽,雨雪初歇。
世子則叫陸懷安。
懷,揣在心裡的安。
下人說,老爺年過三十,掛了個虛職,一年倒有半年不在京。
十年前南下辦差,在江南水鄉遇過一個孤女,住了幾日便走了。
沒留名姓,沒帶走什麼。
誰知一年後,有人抱了嬰孩上京認門。
第二年,沈氏尋上門來,說她是那孩子的母親。
原來是這樣。
怪不得進府這麼長時間,統共沒見過他幾回。
當年老夫人肯定是急著延續血脈,才託人從南邊尋乾淨的姑娘。
可下人們嚼舌根的時候,沒人提過陸霽那頭白髮......
想來是藏得太好了。
「後來呢?」
「老夫人走了,夫人一個人把府裡撐了起來,什麼都管得妥妥帖帖。世子的功課也從沒耽誤過,先生都說他書讀得好,字也寫得出挑。」
「容娘子,聽口音你不像本地人,怎會一個人上京來?」
我揉了揉麵,笑了笑:「討生活罷了。南邊待不下去,就上來了。」
南邊確實待不下去了。
青橋鎮待不下去,那間偏房待不下去,那個雨天之後什麼都待不下去了。
我走回灶臺前,繼續揉麵。
麵糰在掌心暖起來,軟軟的,彈彈的。
有些話一句就夠了。
剩下的,不該讓旁人知道。
10
陸懷安是頭一回沒有母親管著的夏天。
他像被關久了的鳥,乍一開籠門,反而不知所措。
頭幾日仍規規矩矩唸書、吃飯、睡覺。
沒過幾天,他就忍不住探進小廚房門口,小聲問我:「容姨,你說有空帶我出去玩......還作數嗎?」
我轉過臉,笑著掃了他一眼:「今晚就去,正好把你父親也叫上。」
恰逢七月初七,京城有水燈節。
護城河上放千盞蓮燈,橋頭有燈影戲班子,唱到後半夜才散。
河邊全是人。
水面漂著密密匝匝的蓮燈,暖黃的光浮在暗色水波上,像碎了一河星星。
橋頭搭著戲臺,白幕上晃著剪影小人,鑼鼓鏘鏘響,底下一圈人仰著脖子看,笑得前仰後合。
陸懷安站在人群邊緣,有些發愣。
他沒見過這陣仗,手縮在袖子裡,不知往哪看。
我推了推身旁的陸霽,朝他使了個眼色。
他看了我一眼,猶豫一瞬,往前走了兩步,有些笨拙地伸出手,在人群中拉住懷安的手。
「小心人群,我牽著你。」
少年低頭看了一眼父親的手,又飛快地抬眼望了我一眼。
我忽然想起臨出門前,他站在小廚房門口搓著衣角,猶猶豫豫地問我:「容姨......父親他真的會來嗎?他會不會不想來?我要是說錯話怎麼辦?」
那時我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,認認真真地告訴他:「親人之間,不需要妥協。你想讓他們做什麼,說出來就好。不用怕。」
從小被規矩養大的孩子,面對一個人,竟然第一反應從來不是「我想」,而是「我該不該」。
這一次,他拽著父親的手擠到橋頭,仰頭看燈影戲,跟著人群笑。
戲沒唱完又拉著人跑了,一路穿過賣糖人的攤子,指著一隻糖人喊:「父親,我要這個!」
陸霽耳根泛紅,摸出銀子,恨不得把整個攤子都買了。
河邊忽然喧鬧起來。
人群往橋頭湧,有人喊:「觀音燈!觀音燈!」
我拉住一個婦人問,她說這是水燈節的老習俗。
子時前選一個人扮觀音,站橋頭最高處提蓮燈替兩岸祈福。
被選上的人,這一年的晦氣就全消了。
往年都是戲班子的人扮,今年讓眾人推。
「誰面善選誰。」婦人笑指橋頭,「瞧,已經有人被推上去了。」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橋頭上一個灰袍老頭正擺手推辭,被人群的笑鬧聲淹了。
我低頭想了想,又抬眼看了看身邊的陸霽。
我往前邁了一步,舉起手朝橋頭喊:「這兒!推他!」
人群順著聲音看過來。
我伸手一指他:「他面善!讓他扮!」
陸霽猛地轉頭看我,眉頭擰得死死的。
幾個年輕漢子起鬨湧過來,連推帶搡把他往橋頭送。
他想掙,架不住人多,被推進了橋頭旁邊一間小屋。
我也跟著走進去。
屋裡有盞油燈,一張矮桌。
桌上擱著一件疊好的素白長袍,一盞未點的蓮燈,還有一些釵環首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