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裡青_第8章 阿娘
「......阿孃。」
我轉頭看向老者,把眼淚咽回去。
「取我的血,現在就取,無論多少。」
話音未落,門被推開。
陸霽靠在門框上,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果然是你。那晚......我醒了。」
13
一切像做夢一樣。
剛剛還死氣沉沉的陸懷安,忽然一躥爬起來,撲過來一把抱住我。
「娘......阿孃......」
他叫得磕磕絆絆,像頭一回學說話的小孩。
那兩個字在他舌尖滾了又滾,生澀極了,可一聲比一聲穩。
「阿孃。阿孃。」
他喊了好多聲。
我僵在原地,手懸在半空,不敢落下去。
怕一動,這個夢就散了。
「這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你不是快不行了嗎?」
「裝的。」少年把我箍得更緊,嗓子悶在我肩窩裡,「毒早解了,大夫是爹爹安排的,棺槨也是假的。我就是......就是想看看,你會不會來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會來的。」
「我就知道......」
陸霽走過來,抬手摸了摸陸懷安的頭。
「沈氏下毒,謀害世子,已經被我送走了。」
陸霽垂著眼:「這一切,我都會慢慢解釋給你聽。」
我才知道。
沈氏從小愛慕陸霽。
當年老夫人還在世時,便找上了她,讓她以世子生母身份入府。
一來小世子年幼需要人照顧,二來沈氏出身清白、知書達理,三來也算了了老夫人一樁心事。
這些年來,她教養懷安,打理內宅,人人誇她一句好主母。
可沒人知道,懷安體弱的那味藥,是她親手一勺一勺喂進去的。
不讓他死,只讓他病。
他病了,就會永遠需要她。
可她算錯了一件事——
一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,什麼都做得出來。
哪怕是命。
陸霽接著說:「沈氏進府那年,懷安才一歲。
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這些年來,我們相敬如賓。她打理內宅,我給她體面。」
「我總以為,孩子在她手裡養著,不缺吃不缺穿,功課有人管,規矩有人教,就夠了。我以為那就是做父親了。後來懷安一天天長大,越來越不愛說話,我竟以為那是他性子天生冷淡,從沒想過,是沒有人聽他說過話。」
「直到那天,麵攤前......」
他輕輕吸了一口氣,「我終於見到了你。」
那段我從不敢回想的畫面,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上來。
最後一晚。
我以為陸霽和之前一樣,藥效未散,不會醒。
可我緊張。
一緊張就多話。
我告訴他我叫容嫀。
告訴他別怕自己的樣子。
告訴他那些白髮,只是生病了,不是衰,是很特別的東西。
我說著說著,自己也不信了。
可他萬一真的聽見了呢。
然後我給他講我童年的趣事。
偷過供果、爬過棗樹、第一次和麵糊了滿手。
一件一件地講。
邊說邊笑,笑完了又靜下來。
生辰、籍貫、家底、從前的苦、將來的打算。
樁樁件件,沒有章法,想哪兒說哪兒。
好像認認真真地走了一遍程式。
三書六聘,八抬大轎,新娘子拜堂前該唸的吉祥話,我都說盡了。
說到底,都是棋子。
他被迷暈送來。
不願。
不能。
最後我替他攏了攏白髮,轉身走了。
陸霽回過神來,輕聲笑了:「容嫀,若你願意,我們從頭開始,重新認識。」
14
陸霽到底還是給沈氏留了情分。
我相信她養了懷安十年,不是沒動過真心的。
那碗毒藥也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狠東西。
她終究沒想讓他死。
她只是想讓他病,讓任何人都離不開她,讓那座宅子永遠需要她。
但她不懂怎麼愛一個人。
她把懷安教得罵不還口、打不還手,把孩子的天性一寸一寸磨圓了。
或許當真是被逼急了,走投無路,才選了最蠢的一招。
世子府的主母謀害世子,這事瞞不住。
宮裡來了人,問了幾日,把她帶走了。
臨走時,陸懷安還去見了她一面。
來年,中秋夜。
我煮了一桌好菜。
一碟桂花糯米藕、一盤清蒸鱸魚、一盅老鴨湯,還有剛出鍋的鮮肉月餅。
父子倆都嚷嚷著要喝果酒。
半個時辰後。
陸懷安的臉紅得像灶膛裡剛扒出來的炭。
他趴在桌上,下巴擱在手背上,眼皮一眨一眨的。
「阿孃......月亮好晃呀。」
「是你暈。」
「......哦。」他把臉埋進胳膊裡,悶悶地笑了兩聲,「那我暈著看。」
陸霽坐在他對面,姿態還算端正,只是眼神散了。
白髮散在肩頭,耳尖染著一層薄紅,他低頭看著杯底那點殘酒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陳嬸端著一碟新切好的月餅從廚房出來,走到廊下就剎住了腳。
月光鋪了一院子,桌邊兩個人,一個趴著,一個撐著,中間那盞燈把三個人的影子融成一團。
她眯著眼看了半天,沒敢上前,悄悄把碟子放在窗臺上,衝我擺擺手。
我衝她點了點頭。
現在她是府裡的管事婆子,每天嚷著要告老還鄉,結果從早忙到晚,比誰都精神。
陸霽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眼了,散著光看我。
「容嫀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年你留下來了......明年中秋,你還在嗎?」
我低頭咬了一口糕點,沒立刻答。
傻瓜,當然不走了。
月亮從窗欞挪進來,落在三個人之間。
桌上殘羹半盞,酒杯東倒西歪。
一大一小兩個人,一個已經睡熟了,一個還撐著看了我很久。
「應該吧,到時候再給你們做好吃的。
」我說。
「後年也做。」
「好好好,後年也做。」
「大後年呢......」
「做。年年做。一直做到你倆吃不動。」
我把披風抖開,輕輕搭在陸懷安肩上,又偏頭看他:「還行嗎?要不回去睡覺吧。」
「不行啦......嗝」
月光湧進來,鋪滿一桌。
我想,陸霽想當一個好父親,還得學很久。
而我想把虧欠的愛補完,也得花很多年。
不過沒關係。
人間至味是團圓,燈火可親月可眠。
雪裡蕻香連舊歲,一碗熱面暖流年。
我們都有時間。
番外:陸懷安日記
四歲,四月十一。
娘開心嗎?沒有。
娘誇我了嗎?沒有。
娘愛我嗎?沒有。
五歲,正月初二。
我知道了......她不是我親孃。
六歲,冬月十九。
七歲,六月初三。
八歲,二月初二。
九歲,冬月廿七。
十歲,九月初七。
沒有。沒有。沒有。沒有。沒有......
......
咦。
府裡來了個新廚娘。
十一歲,十月二十二。
不對勁......
一碗水。
兩滴血。
我趴在那裡看了很久。
很久。
很久。
沒散。
娘?
(——完——)